他思虑再三,终是返屋提笔,匆匆写就一封密信,措辞极尽委婉,只言“风闻朝廷有严查田亩之议,家族百年,账目或有疏漏,心实惶惶,伏乞太皇太后娘娘指点迷津”。
写罢,他唤来一名绝对心腹的老仆,低声嘱咐。
“持此信,务必面呈太皇太后。”
“此时宫门已闭,你持我国公府令牌,寻西华门刘姓副统领,他昔年受过府上恩惠,或可通融,将信递入。”
“记住,万勿经通进司,亦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老仆领命,怀揣密信与令牌,悄然没入汴京深沉的夜色。
西华门。
宫禁之下,守备森严。
老仆寻到那位刘副统领,亮出令牌,塞以重金,低声哀求有万分紧急家事需禀报太皇太后。
刘副统领面露难色,但掂量着手中金锭与曹国公府的威势,又念及旧情,终究一咬牙,寻了个借口调开片刻值守,让一名相熟的低阶内侍将信带入,并严令其必须直送慈宁殿曹太皇太后亲信宫女手中。
信,几经辗转,终于送至已卸妆安寝的曹太皇太后榻前。
老人家披衣而起,就着烛火展信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一生历经仁宗、英宗、今上三朝,风雨见得多了,此刻岂能不明白曹佾的心思?
这分明是欲借她这层血缘关系,打探圣意,乃至寻求庇护!
“混账东西!”
曹太皇太后将信纸拍在案上。
“国法当前,不思率族自清,反要行此鬼祟伎俩,夜叩宫门,私传消息!”
“他将祖宗法度、朝廷威严置于何地?又将老身置于何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眼中尽是决然与痛心。
曹氏一族荣宠百年,岂能毁于此等糊涂短视之举?
“来人!”她厉声唤道。
殿外心腹宫女与内侍应声而入。
“将送信的内侍拿下,仔细拷问清楚来龙去脉。连同这封书信。”
她指了指案上信笺。
“即刻送往福宁殿,呈交官家!告诉官家,老身老了,但眼不瞎,心不昏。”
“外戚犯法,与庶民同罪。该如何惩治,便如何惩治,无需念及老身颜面。”
“曹氏若有人作奸犯科,朝廷依法严办便是,老身绝无二话!”
...
福宁殿内。
赵顼尚未就寝,仍在灯下批阅奏章。
张茂则轻步而入,低声禀报了慈宁殿刚刚发生的一切,并将曹佾的亲笔信呈上。
赵顼看完信,沉默良久。
信中所言看似请安问计,实则字里行间透着试探与侥幸。
他放下信纸,对张茂则道:“按宫规,私传消息、夜闯宫禁者,该当何罪?”
张茂则躬身:“回官家,依律当杖责八十,削职逐出,主使者亦当追究。”
赵顼点了点头。
“那就按规矩办。将那名内侍交有司依律处置,不必牵连过广。至于曹国公……”
他顿了顿,太皇太后那句“绝无二话”犹在耳边,令他心生感慨。
“祖母深明大义,朕心甚慰。曹佾此举虽属不当,然其忧惧或源于不明朕心。”
“罢了,明日宴上,朕自有道理。此时若借此拿捏,反倒显得朕刻薄,寒了勋臣之心。”
他想了想,对张茂则道。
“派人去齐王府一趟,将此事告知齐王。只说太皇太后大义灭亲,朕已处置了传信内侍。余事,朕心中有数。”
...
齐王府,子夜。
赵野听了内侍转述,神色平静无波。
只对等候回音的内侍说了一句。
“回去禀报官家,臣知道了。明日,一切照旧。”
内侍拱手离去。
赵野却未再躺下,他起身行至书房,目光掠过书架,最终停在侧面墙壁悬挂的一柄长剑上。
他伸手将其取下,剑鞘冰凉,触手沉实。
“夫君?”
舒音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见他深夜取剑,面露疑惑。
“拿剑做什么?”
赵野将剑置于书案之上,闻言回头,见妻子只着中衣,外罩一件锦袍,青丝微散,在烛光下别有一番温柔风致。
他走过去,自然地揽住她的肩。
“音娘忘了?为夫还有个‘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的特权,一直未曾用过。”
“明日宴席,正好试试这‘剑履上殿’的滋味。”
舒音何等聪慧,立时明了,莞尔一笑,眼波流转。
“夫君明日是要去做恶人了?”
赵野哈哈一笑,将她搂紧了些,低头在她耳边道。
“就你聪明!”
语气亲昵,带着戏谑。
舒音依在他怀中,痴痴轻笑,忽地想起什么,仰起脸,眼中带着几分俏皮探究,吐气如兰,在他耳边低声道。
“夫君,妾身还听说……你今日从宫里,带了两副‘好药’回来?”
赵野笑声戛然而止,轻咳一声,旋即手臂用力,将人打横抱起,佯怒道。
“好啊,音娘如今是越发大胆,连夫君也敢调侃了?看来今夜,为夫非得好好‘惩戒’你一番不可!”
舒音惊呼一声,旋即双臂环住他脖颈,吃吃低笑,任由他抱着向寝卧走去。
烛光曳动,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壁上,满室温馨,暂将明日朝堂的风波阻隔在外。
窗外,汴京的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