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定是下人作祟!”
“回去定当严查!”
众人纷纷附和,咬定了是“下人胡为”、“数目有限”。
赵野闻言,忽地轻笑一声。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几百亩?诸位公侯,莫非当朝廷的账册是儿戏,还是觉得皇城司的探子都是饭桶?”
他转向赵顼,语气转厉:“官家,依臣看,跟他们费这番口舌实属多余。”
“不若由臣持陛下手谕,调皇城司精锐,会同户部、刑部老吏,再请殿前司派一队兵马随行护卫,一家一家,一州一府,彻底勘验清算!”
“到时白纸黑字,铁证如山,该收的田,该罚的银,该问的罪,一桩桩、一件件,按《宋刑统》办就是了!”
“也省得在此猜来度去,平白污了诸位‘忠良之后’的清名!”
“赵野!你放肆!”
赵顼脸色一沉,呵斥道,“你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如今更是位列王爵,行事怎可如此鲁莽酷烈?”
“动不动就要调兵查抄,视国法程序为何物?将诸位卿家的体面置于何地?”
赵野梗着脖子,分毫不让:“官家!非是臣鲁莽,是有些人倚老卖老,仗着祖荫,欺官家仁厚,视朝廷新政如无物!”
“臣这脾气向来如此,眼里揉不得沙子,官家您是知道的!”
“对付此等心怀侥幸、藐视国法之徒,讲道理不如亮刀子痛快!”
“你……!”赵顼指着他,似被气得说不出话。
席间勋贵早已被赵野这连番咄咄逼人、喊打喊杀的架势激得怒火中烧,又见皇帝似乎也难以约束,恐惧与愤怒交织。
高遵惠终于按捺不住,拍案而起,指着赵野怒道。
“齐王!你休要欺人太甚!”
“我等祖上随太祖皇帝马上取天下,功在社稷,子侄族人如今遍布朝堂军旅,亦在为陛下守土安民,洒血效命!”
“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污为奸佞?”
“莫非你仗着陛下信重,便真以为这大宋朝堂,是你赵野一人说了算,想动谁便动谁吗?”
这番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点明了他们盘根错节的朝中势力,绝非可任意揉捏。
“呵!”
赵野怒极反笑,长身而起,“锵啷”一声,腰间“断水剑”彻底出鞘,雪亮的剑锋在灯烛下划出一道寒芒,直指席间众人。
“子侄遍布朝堂?法不责众?好大的倚仗!尔等莫非真以为,凭此便能要挟天子,对抗国法?”
他持剑前行一步,杀意凛然:“今日不妨试试,是尔等族中那些在禁军里混资历的纨绔脖子硬,还是本王手中这柄陛下亲许‘剑履上殿’的宝剑锋利!”
“看是你们聚众抗法的底气足,还是本王麾下从血海里滚出来的百战精锐刀快!”
森寒剑气扑面,席间顿时一片死寂,有人惊骇后退,有人面色惨白。
赵野竟真敢在御前拔剑相向!
“赵野!给朕把剑收起来!”
赵顼厉声喝道,胸膛起伏,“成何体统!岂可对诸位勋臣元老如此无礼!”
赵野持剑的手稳如磐石,闻言却转向赵顼,声音陡然提高。
“官家!非是臣要无礼,是有人先失了为臣的本分!昨夜西华门……”
“住口!”
赵顼猛地打断他,脸色阴沉,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尤其在曹佾瞬间血色尽失的脸上停留一瞬,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不论其他。朕终究……并非刻薄寡恩、不念旧情之人。”
“昨夜西华门”五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曹佾耳畔。
皇帝打断得如此及时,更坐实了他已知晓一切!
那句“并非刻薄寡恩、不念旧情”,此刻听来,字字如刀。
皇帝念情,但若臣子先不念君臣之情、不守臣子之道,甚至行那夜叩宫门、私通消息的犯禁之举,那这“情分”,也就到头了。
想通此节,曹佾如坠冰窟,最后一丝侥幸与挣扎也烟消云散。
皇帝并非虚张声势,他是真的手握把柄,且毫不在意他们那点“朝中势力”的威胁。
再抗下去,等着曹家的,恐怕就真是赵野口中“按《宋刑统》办事”的灭顶之灾了。
“官家!”
曹佾推开席案,踉跄扑到御前,以头触地,老泪纵横,声音嘶哑颤抖。
“老臣……老臣昏聩糊涂,治家无方,御下不严,致使族中田产账目混乱,欺隐朝廷……老臣有罪!”
“老臣愿散尽家财,配合朝廷彻查!”
“凡曹氏名下田产,无论是否登记,老臣回府即刻命人全部整理造册,一分一毫,悉数上交国库,绝无半点隐匿!”
“求官家……开恩啊!”
这一下,石破天惊。
曹国公,勋贵之首,竟然服软了,而且是“全部上交”!
潘夙、高遵惠、石洵直等人目瞪口呆,看着伏地不起的曹佾。
又看看御座上神色莫测的皇帝,以及持剑而立、面罩寒霜的赵野,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直冲头顶。
赵顼沉默了片刻,方才长长叹息一声,语气复杂。
“曹卿……何至于此。你能如此深明大义,朕心……甚慰。起来吧。”
这声“深明大义”,等于为曹佾的彻底屈服定了性。
有了曹佾带头,其他人最后的心理防线轰然倒塌。
潘夙、折克行等人面面相觑,终究惨然一笑,纷纷离席跪倒。
“臣等治家不严,亦有隐田,愿效仿曹公,回府彻底清查,全部上交朝廷……”
“有多少,交多少,绝不敢再存私念……”
殿内响起一片请罪之声,再无之前的侥幸与强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