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鼎市的六月，夏天已经正式张开了它热情的怀抱。
预报显示有雷阵雨，但乌云姗姗来迟，弥漫的水汽让闷热程度又升高了几级，院子里树上的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一身正装制服的调查员抬手抹了抹汗，没话找话一样地说：“今天怪热嘞。”
孟清瞳没搭腔，板着脸拿起遥控，把空调又降低了两度。
为了不打扰枕月沐光那边的工作进度，孟清瞳把接待调查员的地方选在了事务所本部，与附属福利机构共用的那个院子。
“那个……孟小姐，韩老师大概什么时候能忙完啊？”另一个年轻些的女调查员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孟清瞳冷冰冰地说：“还早，他现在钻研的功法需要非常专注。而且我不是告诉过你们了？想了解什么情况，找我就可以。
“按照法律法规，我是清灵之瞳事务所的全权创始人。韩杰作为我的注册搭档兼首席合伙人，他在所有委托中的一切行为，都由我负责。你们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提出来。我今天下午什么都不做，就在这儿配合你们。”
“呃……可是……孟小姐，这次的指控针对的是韩老师本人，并不是你们事务所委托相关的问题。即使是纯粹走个流程，好歹也要让他出来做个笔录啊。”
韩杰的视频课程在虚灵真界有着极其超然的地位，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年轻一代的修士依然习惯性称其为韩老师。
孟清瞳抬起手，晃了晃戒指，说：“我和他是道侣的事情，应该也不是什么秘密吧？针对他私人的指控，我一样可以出面。于公于私，我都不希望你们浪费他宝贵的时间。尤其是这种无聊至极的指控。为这种事成立一个专案组，你们局长可真是个少见的人才。”
那位男调查员并非修士，但他在监察局上班，对灵术师圈子的了解自然要比一般的普通人多得多。
他知道这次的活儿，是个有可能把他烫到气化的山芋，所以他宁肯坐在空调出风口的位置，一边擦汗一边祈祷自己赶快感冒，也绝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他心里还有点庆幸，负责接待的是孟仙师。起码传闻中她比较和气好说话。
专案组刚一成立，大家搜集基础资料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韩老师在东鼎大区的丰功伟绩。
对这种人物，先不说他有没有必要修炼禁术，就是修了，除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能怎么办呢？
尚未受损的镇魔鼎还剩一半，能靠一己之力锁住焚天妖火，援救数百万民众的韩老师，可只有一个。
按老百姓只想求个安稳日子的朴素价值观，只要韩老师别没事干要求大家上供点童男童女打牙祭，修个禁术算什么鸟事？
那位女调查员是正经的灵术师，再怎么硬着头皮也不想直接得罪韩杰。
在她看来，自己的男搭档一个普通人，和修士之间没什么利害关系，这不正是立功表现的机会吗？
于是，她就非常用力地给自己的搭档丢了几个眼色。
她的搭档又擦了擦汗，笑么呵呵地说：“哎呀，这天儿是真热啊。”
孟清瞳拿起遥控器，又调低了两度。
工作进度这么僵下去也不是个事。空调眼看就到十六度了。
那位女调查员在自己头皮上又加了点劲，挤着勉强的微笑说：“按规定，有实名带证据的指控，我们怎么都得走个流程。涉及到的灵术师级别比较高，就只能成立专案组。像韩老师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物，我们局长都不太够资格当组长，现在还正在协调呢。局长也发愁啊，这事吧，你不查，它不合规定；查吧，又显得我们太多事。真不能让韩老师出来走个流程，随便做个笔录吗？”
孟清瞳单手托腮，懒洋洋地说：“想问什么先问过我。”
那女调查员看了一眼搭档，提醒说：“录音笔呢？拿出来呀，该用了。”
“啊，对对对，看我都热糊涂了。”她搭档从公事包里掏出录音笔，直接就递给了她，一副你忙你的，我就是来这儿参观旅游一下的架势。
那女调查员恶狠狠瞪了自己搭档一眼，打开录音笔，问：“韩老师在平常的修炼中，有没有涉猎过与神识系有关的秘法？”
孟清瞳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他情况特殊，修炼的不是咱们现行的体系。他用的剑，难道你们在灵器系的谁那儿见过？”
“那他修炼的特殊体系里，有没有咱们规定里涉及的禁术呢？”
孟清瞳哼了一声，毫不掩饰口吻中的讥讽：“禁术这个说法正式使用也就五六十年，岁数还没有我家老韩年纪的零头大。你们能不能用脑子想一想，他需要修炼这种东西吗？他的上古秘术搜魂摄魄，无所不能，你们规定中的那些禁术，他怎么可能看得上？”
那女调查员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说：“也就是说之前你们和王亮的委托中，韩老师所使用的术法，都是他自己当年所学，和灵识系禁术无关，只是凑巧效果近似，对吧？”
孟清瞳想了想，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你不要觉得我们是在钻规定的空子，在韩杰眼里，所有的术法都只是工具。工具只有好用与不好用的区别，没有正与邪。恶人用六大系的灵术一样可以作孽，这样的例子难道少吗？”
女调查员叹了口气，应该是觉得这话题太大，她不适合参与讨论，就继续往下问：“考虑到对社会的影响，如果……我是说，假设一下，如果说，未来大家都认为韩老师这样的上古秘法，应该被分类到灵识系中，韩老师愿不愿意承诺，不再使用这种能窥探人心的手段？你也应该清楚，那三系被列为禁术主要就是因为效果，有同样的效果，按道理就该享受同样的待遇。”
孟清瞳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关于委托人的隐私，我们一直都很遵守相关规定。你是修士，你应该也清楚，灵法、灵符，都有能让人说真话，或鉴定所说是真是假的手段，只是效果没这么好罢了。灵安局去配合警察审犯人的时候，这样的手段应该也没少用吧？
“我不认为韩杰需要做什么改变。我们是在和利用人心弱点获得能量的邪魔作战，如果连人心我们都没有办法真正彻底地去了解，那遇上强悍的对手时，和瞎子过河有什么分别？
“我们不是在打游戏，失手了大不了读档重来。如果情报搜集不利，策略应对不当，和邪魔的战斗，是真会死人的。
“轻飘飘的‘禁术’两个字，废掉了多少可以帮忙解决邪魔的好手段？你们监察局的人如果坐在办公室实在没什么事可干，可以刷刷短视频，打打游戏，别来拖我们真正干活儿的人后腿，好吗？”
女调查员关掉录音笔，一边低头在手机上记录着什么，一边说：“好的，你的建议我收到了。其实我也觉得，这事情有点小题大做。但上头有要求，我们也不得不跑这一趟，希望你们不要见怪。
“既然韩老师的状态现在不便打扰，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回头我把咱们刚才提问回答的笔录发给你，你在灵能网络上做个认证，我就直接上交了。”
那男调查员一听能走，精神立刻就好了，看着也没那么热了，乐颠颠站起来，陪着笑说：“啊，对对对。下次再来，下次再来。其实我本来就说不要着急嘛，到现在组长的人选都还没有协调好，慌着来查什么查，都不知道在替谁查。那，小孟仙师，我们就不打扰了，你忙，不用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