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天,雒阳下了场小雨。
秋雨连绵无绝期,过了此月,天气渐渐变得越发寒冷。
因而九月授衣乃是历朝定制。
皇帝会在这一天赐予将士冬装,准备在冬季发动对黄巾军的最后打击。
河北黄巾的寿命随着张角病危也来到最后关头,刘宏赐予刘备冬衣后,刘备也要着手动身去河北了。
在离开之前,刘备入了宫。
刘宏坐在却非殿中,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竹简上是今年冬衣所花费的清单。
军饷可以拖欠,但冬天不给兵士发冬装,兵士受冻馁之困,那底层的老百姓更会遭殃。
与其冒着继续激发民变的风险,这点钱刘宏还是愿意出的。
“玄德,河北诸军的冬衣朕已经让人运送去了,此番在年末之前,务必要平息太平道。”
刘备坐在殿中,低着头。
“谢陛下赐衣,臣定早日平息霍乱。”
说完,他抬头看着周围的宫室,却非殿是光武帝最早作为寝宫的地方。
刘宏特地从嘉德殿转到却非殿,大抵是图个心理安慰,想像光武一样完成汉室中兴。
“你做事,朕还是放心的。”
刘宏摆了摆手。
“此番授衣,朕也给你的妻妾准备两百匹陈留襄邑出产的好锦。”
“今年兖州服官所进贡的,朕留了些,令人给你做了一身冬装。河北冷,穿厚些。”
蹇硕接过袍子,叠好,放进托盘中,送到刘备面前。
襄邑的绛地交龙锦和蜀锦不同,蜀锦以青著称,绛地交龙锦以大红闻名中原。
刘备接过锦衣,询问道。
“陛下,臣何时能动身去河北?”
刘宏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不急。秋请的使者还没走完。等他们都走了,你再走。”
“皇甫嵩在河北,诸事应当不会出问题,晚到一天早到一天都一样。”
“等消息确定了你再走。”
未几,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让走进来,躬着腰,手里捧着一份帛书。
“陛下,安平王在邸阁中自缢了。”
刘宏的眼神顿了顿。
“自缢?”
张让把帛书放在案上。
“看守说,昨夜还好好的。今早送饭去,发现人已经吊在梁上了。留了一封遗书,承认勾结张角,图谋不轨。”
刘宏拿起帛书展开,看了一眼,便放在案上没当回事儿。
“那就省事了。传旨,安平王刘续大逆不道,父子皆斩。安平国,除名。”
“之前反对安平王复国的李燮,倒还被他说中了。”
蹇硕笑道:“现在京师雒阳的人都说:这南郑李固父子可真是,父不肯立帝,子不肯立王啊。”
刘备闻言默默抬起了头。
父不肯立帝,子不肯立王,是汉末比较出名的一个典故。
相传梁氏外戚纵横朝廷时,皇祚旅绝,三公李固、胡广、赵戒都建议立清河王刘蒜。
但梁冀想立蠡吾侯刘志为帝,李固坚决反对,梁冀愤愤不乐。
汉制,改立皇帝,必须由三公联名签署状书,后来董卓改立刘协,也是走的这一套流程。
梁冀奈何不得,只得将李固免职,最后才立了刘志为帝,即汉桓帝。
对于刘续这种能威胁到刘宏继承法理的,还跟太平道不清不楚,基本上是没有活路的。
刘宏之所以花费大价钱把他从张角手中赎回来,完全是为了不让张角利用刘续分裂天下。
“下邳王刘意呢?”
张让道:“下邳王已经启程归国。刚过彭城。”
“昨夜传来讣告,下邳王,暴病卒于徐州。死因不详……”
刘宏把文书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又放在案上。
“拟诏,国家蒙难,宗室不幸,下邳王暴病而卒,朕心甚痛。赐谥曰哀,其子袭爵……剩下的话你们自己写吧。”
蹇硕点头。
“唯。”
刘备站在殿中,静静地看着这场风波风轻云淡的化解。
刘宏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一潭死水,制造一个诸侯王的暴毙,轻而易举,而刘意的儿子,大抵也是活不过明年的。下邳国也要国除了。
“玄德,诸事落定,这几日你便可以出发了。”
刘备拱手。
“臣想明日就动身。河北之事,不能再拖了。”
“冬季军资耗费更大,兵士征战多日,士气疲敝,越拖下去越不好打。”
刘宏把兵符放在案上。
“你去河北也好。”
“但朕有一条,河北的蚁贼必须全部斩尽杀绝,一个不能留。”
“你之前在中原拔民徙边是为了削弱党人,朕不在乎。”
“可河北之事,必须做绝。”
刘备眼神一颤:“陛下……”
刘宏眼神中露出了刘备从未见到过的狠辣之色。
“你不必多言,河北的蚁贼必须杀尽。”
“所有张角的同党一个不能留。”
这话一出,刘备毛骨悚然。
“陛下,张角固然可恶,可不是所有蚁贼都是自愿加入太平道得。”
“河北诸事,陛下可能不清楚,蚁贼不事生产,四面流动,以抄掠为生,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沿途大小村聚皆被洗劫一空,百姓没有生路,这才被迫卷入太平道。”
“多少人本心纯善,并无反抗朝廷之意。”
“也不是所有蚁贼都相信太平道,如果给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他们未必还会造反。”
“不如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发配充军、徙边,哪怕没为官奴都要比杀了要好。”
灵帝厉声道:“不可,朕说过,和张角有关的一切必须毁灭。”
“所有河北太平道都得死!!!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刘备眼神恍惚,这个命令,其实刘宏之前已经下达过。
在黄巾起义之前,一直在朝中庇护太平道得刘宏和起义后,对太平道斩尽杀绝的刘宏相比,心态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太平道起义本身就是刘宏执政生涯中的一个污点,是他自己酝酿出的这场戏。
当戏子演砸了,反过头来对抗金主,在背后投钱的金主自然怒不可遏,巴不得太平道彻底毁灭。
刘宏就是一个人也不要,也不想看到太平道残余势力继续活动在民间,更别说这事儿不仅牵扯到刘宏,还牵扯到永乐太后和整个宦官阵营,这些全是亲太平道的势力,最后闹到这个结局不好收场。
无论如何,太平道都必须覆灭。
当然这只是灵帝恼羞成怒之下发泄怨气的方式之一。
另一则更为麻烦的事情是,太平道起兵后,破坏了河北各地的生产活动。
从二月起兵,一直打到年末,各地百姓也无法安心从事生产。
就汉末这种年年天灾的情况下,民间百姓再经过战争洗劫,家中根本就没有余粮了……
冬天怎么种粮食?就是下半年平叛局势稳定,中原百姓秋季能种了冬小麦,那也是明年四月才能收获。
在此期间,民生凋敝,河北尤甚,根本养不活……
就是那些没有被战争卷入其中,趁乱逃进大山里的农民也未必活得成,更别说那些被卷入太平道的流民了。
几十万人可不是个小数目,养到明年春天,这不单单是政府财政破产的问题,民间经济也会因为战争加速崩坏,如此往复循环,日子越过越差。
朝廷再从没有破产的百姓手中征粮去养活黄巾军残贼,那勉强能活下去的农民接下来也会造反。
所以,摆在灵帝面前的其实只有一条路,坚决不接受蚁贼投降,降了也杀,直接从物理层面超度,更具备经济性。
因而历史上不止是皇甫嵩在河北大行屠刀,在南阳,朱儁也不接受黄巾投降,投降了继续打,打到全杀完为止。
此番汉灵帝制定的冬季目标很明确,无论是南阳的残贼,还是河北的残贼能杀就全杀了,一个不留。
汉朝末期就处理不了流民问题,已经反叛过的流寇,无论其性质如何,随时都有可能因为饥饿再度造反,朝廷也没钱赈灾,干脆一窝蜂杀完算了。
当然,还有一条比较危险的路子,就是像颍川的刘翊一样,通过地方豪强吸纳流民进行赈灾。
然而,代价也很庞大,无非是豪强趁着战乱加剧兼并人口、土地,朝廷赋税越发收不上来,最后也是剩下还在交税的自耕农生活越来越苦,活不下去就起义。
这种问题是没有解决办法的,熵增是不可逆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