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灵帝选择的办法是靠着朝廷武装强行屠杀,无论是出于私愤,还是公愤。
连续在一年内经历了太平道起义,天师道起义的灵帝都不想道教组织继续活动在民间。
“陛下,臣闻,天子为天下父,故天下人曰:钜公也。”
“又者,《夏官》云:王畿内县即国都也。王者官天下,故曰县官也。”
“无论是叫陛下,还是钜公,还是县官,天子都当以牧民为责,以安民为己任。”
“黎元百姓,视天子如君父。”
“既为君父,不得不体量子女之艰难。”
“百姓深陷水深火热,被张角蛊惑,故而起兵洗劫州郡,河北百姓被波及其中者何止十数万,多数人无心为贼,被迫从贼尔。”
“臣以为,当简拔良人徙边,任其保卫边州赎罪。诸妇人童子哪怕没为官奴也是陛下仁善之举啊。”
“当今天下纷乱,卷入战乱而死者何止百万?”
“若要保全社稷,陛下不得不深思良策,臣愚昧,窃以为杀尽太平道不妥。”
刘备说完,拱手而立。
他也知道汉灵帝心里堵着气在,也不奢求像刘宏以前一样只杀恶首,余者不问了。
黄巾起义,是刘宏执政生涯的转折点。
在此之前,他还稍稍有些明君气象,体谅民生、收复失地、对抗朝臣、镇压起义也只是针对贼首,一旦地方有冤情就及时派遣清廉官吏去处理。
可在黄巾起义后,刘宏受到巨大打击,迁居南宫后更是彻底变为了一个阴狠歹毒的帝王。
他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做,地方上的农民起义都不会停止,那么干脆就动手杀完了。
以前那些伪装自己的遮羞布也被扯得干干净净。
现在天子就不装什么贤君圣主,本相毕露了。
勿论刘备怎么劝,灵帝都坚持,太平道必须杀绝。
“陛下以前不是这样的,在交州、在益州,早年陛下都能体谅板楯蛮、交州蛮人风俗不同,生计艰难,反叛了也只诛杀恶首,免其罪行,怎么如今到了中原,面对几十万被波及其中的黎庶,却视若罔闻呢。”
刘备下拜道:“陛下,亲近张角者,自当夷灭三族,太平道得神使、大医们也当灭三族,可除此以下,都当赦免。”
“哪怕不能全免罪,较晚被卷入太平道的河北百姓,也是受害者,应当被减罪。”
“罚他们去左校,无论是城旦舂、隶臣妾、还是鬼薪、白粲都可,敢请陛下施恩天下。”
殿中无言,唯独余下刘宏冰冷的眼神。
“左君要是不想去……干脆就留在京都。”张让道。
“左君这些年名震天下,也是越发爱惜名声了。”
“这些脏活就交给皇甫嵩去做吧。”
刘备摇头道:“下官绝非爱惜名声,委实惋惜汉家子民。”
“那是朕的子民!朕当初给他们活路,他们不要,现在跟着张角反了,朕怎么能饶恕他们?”刘宏胸膛起伏。
“即刻赶赴河北,杀光太平道,张角就是死了也得挖出来鞭尸,传首京都。”
“那些个神使、大医,一个不能留,全部灭三族!”
“陛下!”刘宏说完便转身离去,刘备看着越发冷酷的天子,心中也是一凉。
别的不说,正史线的刘备绝对是秦汉时代最宽容的君主,哪怕扣的有人质,从来是对事不对人。
孟达、刘封、黄权、糜竺的子孙在季汉一直活得好好的。
有司奏请惩罚,刘备也不牵连其家人。
像张飞这样丢了徐州,关羽这样丢了荆州的,在己方阵营按理说那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放在曹魏、孙吴早就被踢出局了。
刘备却对他们的后代照旧庇护。
在曹魏阵营的刘备故吏,除了陈群,就没有一个不维护刘备的。
这就是英雄的人格魅力。
哪怕手底下因为现实原因跳槽了,也觉得前老板人不错,这就很难得了。
刘备有魄力去做出这种道德决断,并自行承担后果,这才是英雄所为。
人在乱世中很容易迷失本心,保持本心反而是相当难得的。
针对太平道一案,刘备的意思不是说不能杀。
贼头子那确实该杀,传教的神使也该杀,甚至是最早跟随张角传教的那群人都该杀。
问题是,太平道起兵后,被迫卷进来的河北百姓,这怎么算呢。
说他们是太平道,好像也是,但人家也不是自愿的。
封建农民军起义后本身就是到处杀烧抢掠,女人就强奸了拉进队伍里,小孩卖了当奴隶,老人杀光,青壮年强行编入军队当炮灰,这是常见事儿。
把这部分人一并打为造反的匪类,斩尽杀绝,未免不近人情。
没有保护好自己国内的百姓,让他们被迫屈身从贼,难道说国君就没有问题吗?
刘宏行事,未免有些不负责。
这就是他和历朝顶级君主之间得差距。
无法处理过于庞大的流民团体,刘宏就想着把责任推给太平道,各地官员也推诿给张角,让流民都去河北养难民。
结果张角养不活,开始走世俗路线造反了,朝廷又只能搞大屠杀。
流民问题不是灵帝一朝养成的,问题是你皇帝就算解决不了,也不能破罐子破摔啊。
这么杀下去,不给投降的机会,那其他不在河北的黄巾军看到了还敢投降?
无辜被卷入太平道得农民敢向官兵投诚?
唉,刘备离开禁中后,一再向灵帝上书,请求赦免半数河北黄巾,灵帝却只批了一字,杀。
好吧,天下终究是你刘宏的。
刘备没话说,转头就回到北阙甲第,准备回朔州了。
临行前,刘备去看了一眼刘虞,马上刘虞也要赶赴甘陵国上任了。
听闻刘宏要在河北搞大屠杀,刘虞也是气得不行。
“玄德,你真要走?”
“你这么走了,可就是违诏啊!”
刘备揪着自己的衣领无奈道:“难道让下官亲眼看着汉家百姓一个个被杀吗?”
“我当初,为何不远万里在北疆拼死血战?”
“为的是守护长城后的汉家天下,黎元百姓都杀了,要这天下有何用?”
“百姓不是人人摆弄的道具,不是草木禽兽,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朝堂上清浊斗法、儒道相争,闹到最后居然让天下黎元承担代价,这满朝公卿,乃至天子,当真就没有一点良心吗?”
“陛下绝非痴愚,他也有自己的苦衷。”刘虞见刘备情绪激动,安慰道。
“事情走到这一步,谁也不愿意看到,但能如何呢,别人能懈怠,你我不能,我们是汉室宗亲,只要天下还有一丝振兴的希望,就觉不能放弃。”
“文饶公离开了朝廷,朝中正气渐消,邪气渐长,吕强死后,清流宦官们也陆续离开了,陛下身边的阉党多是奸佞之徒,朝中现如今就你这么一个撑天的脊梁,你可千万不能逞一时之勇啊。”
“你走了,我大汉朝怎么办?”
刘虞将刘备拉着坐下,刘备听完刘虞的话也是消了不少气。
本身历史线的刘备性子就烈,虽然是乡豪出身,但对待底层人的态度,要比其他军阀好的太多。
刘宏和刘备出身不同,观念也大不相同。
像刘宏这样的政治家,所展现出的仁政、爱民的一面,多数是为了维护自身形象和统治稳定。
本质上,政治家们根本就不会在乎底层百姓死活。
刘虞和刘备,确实算是三国里较为不错的代表了。
“那伯安公你,怎么看此事?”
刘虞思索道:“甘陵国就在广宗边上,我有一计。”
“皇甫嵩不是和玄德一同作战吗?他……哼,估计你不让他杀,他也不会同意。”
“毕竟,按人头算军功呢,这都是关系着他们的仕途,你就算阻止河北诸将杀蚁贼,他们也照旧会滥杀无辜,杀良冒功。”
“与其如此,咱们不如将计就计。”
“找机会破了广宗城,朔州军把人往甘陵国带,能带一个是一个。”
刘备惊讶道:“那伯安公你……”
刘虞摇头道:“这你不用担心,现在整个甘陵国老夫说了算,天塌下来,先砸着老夫。”
“老夫想办法问乡豪们要粮,先度过这个冬天再说。”
“如今天下大乱,百姓四处流窜。”
“老夫找机会把他们分批送往朔州、并州、幽州,在军中当陪隶也好,安排当官奴也好,总比被杀了强。”
“说实在话……汉家天下糜烂成今天这个地步,民不聊生,我们这些汉室子孙也是有责任的。”
刘备看着刘虞的眼睛,默默流露出敬佩之色。
别说,刘虞虽然好名,刚愎自用,但为人绝对没的说。
“那此番,在下与伯安公一起去河北,同进退。”
刘虞握着刘备的手笑道:“多年没有与玄德并肩作战了,虞也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