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芬蕾。
是出生在北方的孤儿。
我的前半生很平淡,平淡得找不到任何可以追忆的记忆锚点。
直到黑教会把我所在的村落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村里的幸存者集体出逃,家里的大人带着我和弟弟踏上了去往极北之地的路,很多人在路上冻死了,但更多的是被雪原上的卢恩熊吃掉的,我的弟弟就是。
我发誓要为弟弟报仇。
我们在极北之地见到了传说中的圣树,那里没有风雪,没有卢恩熊,也没有会吃人的山妖。
圣树上住着很多身体圆圆的白色球人,村民们称它们为神谕使者,说只有新神祇即将诞生的地方才会有它们的存在。
圣树上,即将诞生新的神祇。
使者们人很好,它们会用金色的笛子吹奏很好听的音乐,以及金色的泡泡。
我说:“母亲,我们就在这里住下吧。”
……
也许圣树真的有神明眷顾。
这里的所有东西都长得很大,就连蚂蚁也能长到像狮子那么魁梧。
八岁那年,我长到了一米七,母亲带我去拜流水剑大师为师。
“不是养活不起,实在是孩子大了留不住,这才来投奔您来了,您老好歹得收下她,只要您收下她,怎么着都成……”
我记得母亲当时跪在流水剑大师的桌前,边哭着说出的这番话。
师傅说,四肢健全的人练不好流水剑,于是母亲心一横,砍断了我的右臂。
那天之后,母亲就离开了圣树。
我不懂她为什么要离开,我一点也不恨她。
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地走出了仪典镇。
直到许多年后,我第一次接到外出任务的时候,在路过曾经我们遭遇卢恩熊的地方,见到了母亲的骸骨。
那时候我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却又不是特别明白。
……
流水剑见习剑士的生活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开心。
我太笨了,始终没有学会水鸟乱舞。
战友们说,练习流水剑根本不需要砍断右臂,我不明白师傅当年为什么要那样回复母亲,我很难过。
很多时候,我也想回到卢恩熊的巢穴,躺在那里等待风雪把我的身体和脑子一起永远地冻僵。
…
在艾布雷菲尔官邸站岗执勤的时候,我见到了女武神,她牵着她的哥哥出现在我面前——一个可爱的金发小女孩。
“芬蕾吗?我听过你的名字。”这是女武神说的。
“你的义手真好看。”这是米凯拉说的。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我的义手和女武神的义手,竟是完全一样的。
“发生了什么?”女武神将手搭在我的肩上。
出于自尊,我谎称自己的右臂是去向卢恩熊复仇的时候被咬掉的。
“会好起来的。”
这是女武神的原话。
她披散着红发,半张脸已经腐烂,但那一刻,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美的。
……
我去问了师傅,师傅说,每个抵达圣树的人都是带着使命而来的。
我说我不明白。
师傅又说,你的母亲将你送到这儿的时候,她的使命就已经完成了。
我问他,那我的使命呢。
师傅没有回答我。
…
后来破碎战争爆发了。
他们说,有人把蕴含着黄金律法的法环敲碎了。
碎片散落在世界各地,所有半神都去争夺。
女武神也去了。
我因为始终没有学会水鸟乱舞,错过了那场战争。
女武神带着骑士团征战期间,我依旧在艾布雷菲尔官邸站岗。
女武神在外征伐的捷报频频传回圣树,这里的所有人都欢呼雀跃。
他们说她已经打到了风暴城,那里的城主带着七万骑兵出城迎战,被她打至跪地,心甘情愿地亲吻她的脚背。
尊腐骑士军团一路高歌,从北到南,势如破竹。
圣树的时代即将到来。
所有人都这么说,包括那些神谕使者。
可别人越是开心,我就越是觉得自己没用。
我也想建功立业,可我的义手总是有自己的想法。
米凯拉每天都会来艾布雷菲尔官邸为他的姐姐祈福。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苦恼,于是安慰我说:“能战胜卢恩熊的战士已经是英雄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我就旷班走出了仪典镇。
我找到了那头卢恩熊,并把它杀了。
那时候我十七岁,卢恩熊已经老得不能再老,几乎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但我依旧很开心,就好像当年我没有撒那个谎一样,我觉得,我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艾布雷菲尔官邸门前了。
可当我回到官邸的时候,留守的骑士告诉我——出事了,鲜血君王偷袭,带走了米凯拉。
我的天,塌了。
……
女武神放弃了当时所斩获的一切战果,带军返回圣树。
我以为她会杀了擅离职守的我。
可当我跪在她面前认罪的时候,她把我抱了起来,只简单地说了一句:
“我们一起去把哥哥找回来。”
那一刻,我好像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什么了。
……
我们一路打到了盖利德。
在那里,遭遇了有史以来的最强半神,以及他麾下的红狮子军团。
女武神冲上去的时候,我就紧紧地跟在她身后,红狮子的火焰烧焦了我的皮肤,让我的血肉跟盔甲彻底粘连在一起,但我一刻也没有掉队,她杀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我们在恸哭沙丘之上进行了最后一场决战。
女武神赢了。
但她也倒下了。
那猩红色的花在她身上绽放开的一瞬间,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画面。
我以为那就是我的终点了。
但火焰熄灭之后,我醒了过来。
我在残肢断臂里挖出了浑身溃烂的女武神,那时候的盖利德已经变成了红色的,我也变成了红色的。
“逃命去吧,芬蕾。”
这是她对我说的。
我说我要带她回圣树,带她回家。
“太远了,回不去的。”她说。
我不知道我哪来的勇气,我说,我可以。
……
其实后来回忆起来,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
我背着她,从盖利德到宁姆格福,到利耶尼亚,到亚坦高原。
一路上追兵很多,所有她曾经的手下败将都蜂拥而至。
就是在那段路上,我学会了水鸟乱舞。
就这样,我背着她杀回了圣树。
如愿以偿地,死在了圣树。
……
死去的战士会化作游魂。
他们说那是法环破碎所导致的。
还有人说,在恸哭沙丘的英雄墓地里,尊腐骑士团和红狮子军团的游魂还在进行着无休止的战斗。
我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我很庆幸,庆幸在死后,我的目光还能注视着艾布雷菲尔官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