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李想的质问,乾隆无言以对。
那拉皇后走过来,温柔地把那瓶药塞到乾隆手里:
“在懋勤殿,皇上告诉臣妾,这不是毒药,只会让人昏沉虚弱,不能理事。”
夫妻手心相对。乾隆的手冰冷,那拉皇后的手却是滚烫的。
那拉皇后的指甲已经劈断,指甲上还隐有血迹,是火场里乾隆把她踹倒时断裂的。
她就这样温柔的抓着乾隆的手,似笑非笑道:“臣妾信了,所以臣妾给皇上吃了……两颗。”
乾隆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雪白,两颗!!!
这药有什么作用,乾隆最清楚不过,只要吃了,就是元气大损。
连吃两颗,就算他能逃过此劫,也活不过多久……
想到自己时日无多,乾隆突然爆发出一阵闷哑的干笑,似乎在哭一样的笑声,却是一滴眼泪的也没有。
他励精图治,不敢一日懈怠……
他骄傲的宣称,本朝无外患、无逆子、无权臣、无外戚、无女谒、无宦寺、无强藩、无佞幸。
他把所有权力都集中到自己一个人身上,亲手打造了最完美的君主专制系统。
但直到现在,他才发现。
原来这个完美系统最薄弱的环节,最致命的弱点——就是他自己。
药瓶从乾隆手中滑落,在金砖上滚了几圈。
乾隆觉得一阵眩晕,彻底瘫倒在永璂怀里:“你们……赢了……朕……输了……”
永璂第一次看到父亲这样的表情,那个君临天下、不可一世的骄傲帝王,就这样……垮了。
永璂赢了,他的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只觉得更加难过和迷茫,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阿玛……对不起……儿子……对不起……”
乾隆感受到冰凉的眼泪落在自己脸上,他仰脸看着泪流满面的儿子,苦笑道:
“永璂……你坐上那张椅子……就会明白……权力……不能分享。”
乾隆最后看向李想,目光充满了嘲讽:“朕输了……你……也不会赢!”
“太监……再聪明……也……没用……”
“不管最后……谁掌权……都容不下你!”
永璂急忙看向李想,哭着摇头。
李想跪下道:“不管是贝勒被分权,还是奴才被忌惮,咱们都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只有走下去,才能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资格谈日后。”
“是啊!”那拉皇后长长叹了一声,看向乾隆:“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忧虑将来。”
……
宫里的消息很快传出,宫殿失火,皇上受惊,圣躬不豫,紫禁城四门戒严。
第二天、第三天,乾隆还没有上朝。
戒严的范围,从宫城四门,扩大到京城九门。
第四天,京城的谣言开始越传越邪乎。
有的说是因为西南战败、傅恒战死,皇上震怒,才生了病。
有的说是宫里失火不只一处,皇上也不只是受惊,很可能是刺客纵火!
有的干脆就说,其实皇上已经死了,只是宫里秘不发丧而已。
在第五天,当李想把宫里宫外的事情都安置好后,“昏迷”的乾隆终于清醒过来。
可他除了眼睛,已经哪都动不了了。
太医诊脉,纷纷摇头。脉搏微弱如游丝,如风前烛、雨里灯,随时可能熄灭。
回光返照,所有人心头都想起这四个字。
皇子重臣宗亲都被招来,乌泱泱跪了一地。
所有人都在哭,有的是真哭,有的是假哭,有的是在哭乾隆,更多的是在哭自己。
刘统勋和几位军机大臣跪在皇子后面,他只觉得一阵阵眩晕。
五天前,乾隆在这里接见了自己和阿里衮,议论西南军务一个多时辰,说傅恒染病,犹豫是否要再派一位督军。
当时乾隆还担心傅恒的身体,如今一病不起的,却变成了乾隆。
太后坐在儿子榻前,被乾隆直勾勾的目光盯得心慌:“皇上是有话说吗?”
太后俯身把耳朵凑过去,却一个字也没听清。
皇后抹着眼泪提醒太后:“储位悬而未决,皇上有口不能言,忧心如焚。”
太后想起昨天永璂来到慈宁宫,对自己做出的那些保证,心里叹息,终于是走到了这一步。
太后避开乾隆的目光,对众人道:“自先帝起,传位遗诏就一直被放在正大光明牌后。
皇上也对哀家说过,是早做了准备的。
和亲王,你和刘中堂等军机大臣一起,去乾清宫取来传位诏书宣读。”
“嗻!”
和亲王带着刘统勋等人离开养心殿,前往乾清宫。
侍卫张五哥过来说道:“梯子已经搭好,请和亲王取诏。”
所谓“搭梯子”,其实是“摆梯子”。
安置诏书时就设计好了三个高大无朋的木柜,柜子呈梯形一层层高上去,刚好可抵“正大光明”匾额,“木柜”就摆放在御屏后面。
于是,在众目睽睽中,和亲王迈着沉重的步履拾级而上直到殿顶,在“正大光明”匾下装着个沉甸甸亮闪闪围棋盒子般大的小金匮。
和亲王双手捧着金匮,缓缓下来。
当着众人面打开,里面黄绫封面金线镶边平放着一份诏书。
和亲王没有打开诏书,只是展示给众人看:“诸位,咱们带着诏书回养心殿吧。”
说罢,一路双手高捧着诏书,像捧着刚刚呱呱坠地的婴儿,带众人又走了回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哭声。
一个太监跑出来,带着哭腔高声宣布:“皇上……龙驭上宾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回诏书彻底变遗诏了。和亲王急忙带着诏书走进养心殿。
太后示意他直接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