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夕光很好,很适合让人反省人生。
尽管高桥俊明实际上是是跟在泷川拓平的手底下研修的,但这不妨碍今川织问话。
她的表情倒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把手里的圆珠笔放下了。
啪。
很轻的一声。
高桥俊明却像是被这一下敲在了天灵盖上。
“你想上钢板?”
“对不起!”
“我问你理由,你想上钢板,总要有个理由吧?”
“因为……骨折端不稳定……”
“骨折端不稳定,所以就往污染创里塞钢板,然后祈祷细菌看在你刚毕业的份上不要繁殖?”
“对不起!”
“你除了对不起还会说什么?”
“是,我会反省!”
高桥俊明的脸都快红到耳根了。
市川明夫在旁边低下头,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生怕自己呼吸声稍微大一点,就被殃及。
今川织又问了几个问题。
抗生素,破伤风,下肢远端循环,创面覆盖……
高桥俊明答得磕磕绊绊。
有几处还明显把课本上的择期骨折处理,和现在这种创伤抢救混在了一起。
于是又被骂了几句。
桐生和介倒没觉得高桥俊明无可救药。
毕竟是刚毕业的研修医。
日常就是学习怎么不被骂,怎么把同意书和检查单放到正确的位置,怎么在教授回诊前把病历补得像个人写的。
让他突然面对重症外伤的后续计划,答得不好很正常。
今川织骂得不算轻。
但也没有骂错。
按规矩,接下来就该轮到桐生和介。
他现在也只是专修医。
在场论职级,他还没有高到可以坐在旁边喝茶点评别人的程度。
今川织的视线,也确实看了他一眼。
问市川明夫,是教学。
问高桥俊明,是纠偏。
问他?
让他当着两名研修医的面,把损伤控制、二期手术、腹腔填塞、开放伤再清创这些东西再讲一遍?
可以是可以。
但没必要是现在。
桐生和介已经做好了被诘问的准备。
冷漠刻薄的女上司想要刁难底下的小医生,结果被完美应对,挑不出毛病,只能悻悻然、哑口无言。
尽管这种桥段很老套,但也确实爽啊。
尤其对方还是今川织。
“你把手术记录草稿整理出来,等会儿我要看。”
“外固定支架本本身……啊?”
桐生和介愣了一愣。
啊?
不是?
这不问他吗?
今川织看着他,忽然冷笑一声。
“有问题?”
“没,没问题。”
桐生和介自然也不敢反驳。
只是喊他去写手术记录啊,实在,令人失望。
他接过病历夹,坐到桌边。
过了一阵。
医局的门被人从推开,桐生和介刚好把草稿写到左下肢那部分。
森本信介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手术衣,白大褂扣子只扣了中间两颗。
身后跟着大泽健一,还有本院的北泽真一。
“都在啊。”
森本讲师手里拿着一份新的病程记录,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正好,讨论一下后续治疗方针。”
“是。”
今川织倒也不可能拒绝。
众人围坐过来。
森本信介坐下,把病历摊开。
和手术台上那种压着节奏的声音不同,现在更像是在给自己整理思路。
“腹部这边,暂时不做根治处理。”
“填塞先留着,临时闭腹维持。”
“ICU那边继续纠正循环、凝血和低体温。”
“如果引流明显增多,或者腹部膨隆加重,再考虑提前回手术室。”
“左下肢和骨盆,就由今川医生你这边继续看。”
“第二次手术的时间,先不要写死。”
“要看今晚的情况。”
这是一个很稳妥的方案。
也是这个时代的外科医生,在慢慢摸索中逐渐接受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