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我以‘硕鼠’之辞诈之,直刺其谋逆死穴。
彼虽有瞬息惊骇,却能于电光石火间稳住心神,
非但未乱阵脚,反借十常侍封侯之当下时局,精准反制于我!”
陈默摇了摇头,
“其后,此人席间之神态、言辞、应变,皆是滴水不漏,更与我把臂言欢。
此人心机......渊深难测,连我也难料其后手如何。
大哥,对阵此等毒士,万不可掉以轻心。”
......
与此同时,
信都城另一端,刺史府后宅深处的一间密室中,
门窗紧闭,厚重的帷幔将所有光线都隔绝在外。
房间之内,仅仅亮着那一盏孤灯,光线颇是有些昏暗。
冀州刺史王芬,此刻已全然褪去了晚宴时那副高居主座、指点江山的名臣风范。
这位素以清流名士自居、注重仪态的一州重臣,正于不足方丈的青砖地上来回踱步。
“子远!子远!”
王芬陡然间止住了脚步,随后便将脑袋转过去,看向阴影深处......
看向端坐在那个角落的,正在不急不缓用茶匕拨弄着盏中茶汤的许攸。
他强压着嗓音中的极度惊惶,声音里......甚至因为恐惧而带上了一丝不可自控的颤抖:
“今日席间,那陈默竖子狂言悖逆,
语及‘硕鼠’、‘啃食国本’,更公然妄称‘图危宗庙’!
意图倾覆宗庙......此等大逆诛心之论,分明直指我等......
他分明已尽知我辈于冀州之筹谋首尾了!”
王芬几步走到许攸面前,双手死死撑在紫檀木案几上,两眼布满血丝,盯着许攸那张隐没在半明半暗中的脸庞:
“此子锋芒太甚,行事怕是了无顾忌!
强如常山王氏,百年望族,顷刻便遭其覆灭,
汉家王法与冀州士林,皆不入其目也!
以君观之,这刘、陈二人究竟......意欲何为?
其手中......又握有实证几何?”
王芬说话间,呼吸越发急促,额头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若彼将那魏郡审氏密函,并我等暗蓄甲兵之事,六百里飞递,直达雒阳天听……我等图谋废立天子之大计,尚可期乎?!”
说到此处,王芬的眼底突的闪过一抹狠厉凶光,
“事若不济,不如……
不如即刻调信都城之甲士,先发制人,将此二贼乱刃分尸于别苑之中!”
王芬话语之间,已是近乎于彻底失态,歇斯底里,
要是许攸还不吭声,那他明显就是要和安平国的郡兵以及白地坞精骑,在城内当即就一起火并了去。
许攸长叹一声,连眼皮都未向上多抬一下,
就那样安安静静的,盯着手中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残剩茶汤。
“叮。”
半晌,许攸状若随意的,将手中的茶匕朝着盏边那么一磕,发出一道清脆声响。
密室之中,原本悄然无声,
这一脆响,登时激的王芬,当即便打了一个寒颤。
昏暗的烛光于室内摇曳,映照着许攸那清瘦且狂妄不羁的脸庞。
他幽幽的抬起头,看向王芬,
细长如蛇的眼眸中,闪烁出一种近乎于看稚童一般戏谑的光芒,甚至......带着几分好笑之意。
“使君息怒,还请少安毋躁。”
许攸终于开口,说话时声音平淡,镇定而平稳。
他站起身来,将那杯已经变冷的茶汤随手朝着脚下泼洒过去,目光注视着汤水在青砖地面上逐渐漫延开来。
“先发制人?调信都城甲士以围杀之?”
许攸忽的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初时极轻,随后越来越大,回荡在密室之中,讥讽难当。
“子远何故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