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历35年12月26日，下午三点。
天光一片大亮。
千影聚集地的钢铁大门在沉闷的机械声中，向两侧轰然敞开。
因为降雪的窗口期极其紧迫，原本定好的返程计划不得不做出多项临时调整。
原计划在大樟聚集地休整一晚的行程被直接砍掉，转而通过联盟网络传达信息，让大樟方面直接押解杀手们送到广省地界边缘进行交接。
车队将从现在出发，连夜赶路。
预计明天上午抵达广省边界，随后再花费一天时间，完成对广石山脉的穿越，进入石省。
虽说是连夜赶路，但从光虹到广省边界的这段路程，相对边界去往幸福城的千里之行是最安全的。
光虹官方还特意派出了一支全副武装的护航队伍随行，待遇可谓拉满。
门户两侧，四名检查官神色恭敬地挺直腰杆，目送着一辆辆大型载具鱼贯驶出聚集地。
车辆在聚集地外的公路上迅速集结、延伸，很快便在广袤的荒原上排成了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钢铁长龙。
紧接着，一辆辆护卫车辆接连驶出，低沉雄浑的引擎轰鸣声响彻荒野，不绝于耳。
终于，最后一辆纯黑色的越野装甲车缓缓驶出了大门。
主驾驶的车窗徐徐摇下，露出一张年轻却沉稳得过分的脸庞。
“程检查官，千影聚集地永远欢迎您再回来！”
四人同时弯腰，近乎九十度地深鞠一躬，脸上满是浓浓的感激与不舍。
万潮海妖过境，光虹大大小小的聚集地受灾最为严重。
有不少聚集地直接从上到下全部销户，别说是普通人，连他们这些检查官也逃不掉。
而千影聚集地却神奇地迎来了这位程检查官，最终达成了全员幸存的奇迹。
一想到这位大佛如今要走，未来的日子又得由他们四人肩负重担，这担子莫名就比以往沉重了太多。
“四位，日后再见啊！”
程野抬起右手，并拢食指与中指，先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四人。
随后他洒脱一笑，关上车窗，一脚踩下油门。
猛龙装甲车发出一声咆哮，呼啸着冲向整支迁徙队伍的最前排。
不仅仅返程计划改变。
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恶劣气候，这些天车队的规划又经过了数次微调。
首先是负责运载防寒物资的重卡追加了两辆，车厢被塞得满满当当。
其次，医疗车和移动补给车也各新增了一辆，用以应付可能出现的突发群体伤病。
至于原本的护卫力量则进行了精简。
规划的16辆护卫车中，6辆轻型突击车被直接砍掉，取而代之的是3辆更适应极寒雪地作战的中型越野车。
再加上黄斯越带领的科研团队，大巴车也额外新增了两辆。
根据昨晚最后一次核算的数据，整支车队的总人数已经达到了夸张的1670人。
在危机四伏的荒野上迁徙这么庞大的人口，绝对是一场巨大的考验。
片刻后，打头的重卡车队率先启程。
从高空俯瞰，车队宛如一条在大地上缓缓蠕动的黑色巨蟒。
再对比着旁边一望无际的荒凉大地，散发着一股重工业时代的磅礴与苍凉。
当车队通过前方的汇合路口时。
经过防寒改装的26辆大巴车熟练地穿插而入，严格按照“两辆重卡、三辆大巴”的比例并入洪流。
至此，整支迁徙车队在荒野公路上彻底拉开，首尾相衔，长度已经达到了足足527米。
这意味着任何突发事件的爆发，都会让及时支援的压力倍增。
好在车队开出去仅一个小时出头，又有一辆堪称巨无霸的车辆悄然混入车队尾部。
程野迅速下车，将主驾驶交给陆令德来把持带路，自己则站在路边，静静看着整支车队从眼前驶过。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现在是十二月，往回倒推到七月份，也就是五个月之前。
那会他还在废弃车场里淘零件，靠着李马太的投资组建青萍商队。
而现在，仅仅不到半年过去，一切都变了。
他轻轻嗅着空气中逸散开来的尾气，只觉得眼前的一切简直不要太美好。
哪怕这些车辆目前都是烧油的，以后改造成电池车需要投入巨大的成本。
但最艰难的第一步既然已经踏出去了，又何必去忧虑未来的困难？
终于，改造过的指挥车从车队末尾驶过。
刘毕推开尾门，程野身体微微一震，便反重力般地飘进了指挥舱内。
相较于来时乘坐的猛龙装甲车，这辆指挥车的空间足足大了十倍不止，完全足够十几人在上面起居生活。
“要回家了，现在有什么感觉？”刘毕关上车门，笑着问道。
“畅快，激动，踏实。”
程野一连说出三个词，却发现仍旧不足以形容此刻内心的感受。
他一时兴起，情不自禁的念出一句初中课本上的诗句：
“今日意如何？创业艰难百战多！”
“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四句落下，刘毕自然是听不懂的。
只是站在一旁抓了抓脑袋憨笑，倒也能从那高亢的语气中，分辨出那股激荡胸膛的豪迈。
程野微微一笑，径直走向指挥车的中央控制台，拿起手册开始学习如何使用。
说起来，这批光虹聚集地淘汰的军备，相对其他庇护城而言，技术依旧领先了不止一代。
其操作也不像是很多科幻电影里那样，明明技术已经非常发达了，依旧要使用原始的机械传动装置。
“第一条，身份鉴权...”
程野将右手按在暗绿色的掌纹识别区域。
掌心处传来一缕轻微的酥麻感，生物电流开始高频采样。
随后，右手佩戴的手环开始自动传输身份信息，进行身份加载。
不过十多秒，伴随着“咔哒”一声机械脆响，识别模块竟然直接向下缩去，露出一枚幽蓝色的主控激活键。
“这一步结束，就是获得最高管理权限了。”
程野又将手册往后翻了一页，按照说明按下激活键。
指挥车中央的金属台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电机嗡鸣。
紧接着，竟有一束束激光交错纵横地向上喷涌，空气中的微尘上迅速折射、扩散，交织出一幅方圆数公里内的立体微缩地形。
“卧槽...”
程野心下一惊。
之前乘坐的幸福城指挥车，所使用的地形检测还是3D图像式。
没想到光虹淘汰的军备，居然使用了更为先进的全息投影。
一旁的屏幕也开始闪烁，高精度的小型车载雷达进入标准运转模式。
位于车顶的液压阵列开始以极高频率进行微幅震颤，无数道肉眼不可见的高频电磁波横扫出去。
仅仅是一次基础扫射，便将周遭五十公里的地形，在后台完成了矩阵式的数据建模。
“滴...雷达扫描完毕，正在构建实时地表成像。”
伴随着机械提示音响起。
此刻，展现在眼前的是完整的战术全息投影沙盘。
就像是在玩游戏似的，程野双指在车队所在的区域轻轻一捏，随后向外优雅地一拉。
全息沙盘发出一声轻微的电子拟音，画面极其丝滑地向外放大。
刹那间，长达五百米的庞大车队，被雷达以极高精度等比例复刻在投影中。
程野的指尖在光幕上再度轻轻一叩。
伴随着头顶上方传来的一道金属滑轨摩擦声，指挥车厚重的装甲车顶裂开数道狭长的缝隙。
旋即，一阵如蜂群过境般的密集嗡鸣声在荒野上空骤然炸响。
一架架不过巴掌大小、通体乌光的微型无人机如离弦之箭般弹射升空。
宛如一张散开的墨色大网，迅速融进逐渐灰蒙蒙的天色中。
而这，就这辆指挥车最变态的...全地形天眼预警系统。
常人绝对很难想象，这辆指挥车竟然硬生生塞进了一个微缩移动蜂巢，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300架侦察无人机。
其最大监测范围可以达到十五公里。
而在开启方圆五公里的监测时，系统甚至不需要全功率运转，只需激活120架无人机，就足以捕捉整片区域的视野。
按车队以40-50码的前进速度计算，每架无人机的电量仅可支撑半小时。
但这小东西充电速度也快的离谱，仅需要四十分钟就能充满。
也就是说，五公里的监测范围可以常态化保持，不用担心电量告警。
至于如何充电...
程野轻点屏幕，显示出当前能源状态。
【光合板1号：12kw】
【...】
【光合板4号：12kw】
【当前电池组充能效率：47.2kw】
【当前电池组储能总量：97.2%/1166kwh】
超聚能光合板依旧是光虹的非卖品，必须庇护城级的交易才能购买。
但如今搭载于顶部的四片小型光合板，完全是由光虹研究院无偿赠送。
每块光合板在晴朗无云天气下，可以提供巅峰30kw的充电功率，四块同时连接足以达到120kw。
整体效率较完整版本的日光石板自然不如，却也完爆了市面上的太阳能板。
至于原先的600kwh电池组，也被替换为最新的实验室级电池组。
同样的重量、体积，但容量却暴增到了1200kwh，足足翻了一倍。
这意味着就算是遭遇了暴雪天气，车上的电池组依旧可以满足一周用度。
至于武器，指挥车只有四挺可以遥控射击的火神机枪，没有搭载那些超视距的微型导弹，想来也是考虑到了这场旅途是迁徙，不是作战。
而且就算遇到真正的麻烦，程野这个超凡者解决不了，多来一个微型导弹也很难解决。
随着无人机就位铺设，光幕上再次弹出来了新的选项。
程野随意的点在沙盘一处，旁边的屏幕上便立刻有对应的画面回传。
“信号延迟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越快的传递画面，意味着遇到险情，处理效率越高。
而如果能将这些侦查无人机更换为自杀式无人机，那这辆指挥车瞬间就能蜕变为一座恐怖的战地中枢。
面对那些还没有信号干扰能力的聚集地，甚至是技术落后的小型庇护城。
无异于帝国时代里开了修改器，现代人打原始人。
不过，继续点击测试了一阵，程野眼中的热切又很快消失不见。
科技不是万能的。
行走荒野的最大威胁依旧是感染源，而这些纯靠摄像头侦查的无人机，很难捕捉到那些隐藏极深的特殊感染源。
只能每分钟拍摄一张高精图像递交给后台，全凭大数据进行像素级的分析与前后比对。
一般而言，能被这种笨办法在图像上揪出来的感染源，往往都是些体型庞大、威胁性并不高的常见感染源。
如果一味的依赖预警系统，习惯了上帝视角观察，反而会让人滋生松懈。
“不知道换装的新式军备加强了什么，有没有改良这个痛点？”
程野摩挲着下巴，盯着屏幕陷入了沉思。
六位副城主的年终汇报，既是展望明年的发展，也是对过去几年做的总结。
通过这些总结不难听出，光虹城对打造一条“绝对闭环的完整科技树”到底有多么执着。
而在这条以“光能”为核心的科技树上，真的有技术能衍生到预警、勘测感染源这一分支方向吗？
答案并不确定。
但有一点程野可以百分之百断定，光虹不惜代价换装的新式军备，绝对改良了光虹塔的投放模式。
现在的投放有去无回，这极大地限制了光虹向外辐射力量的半径，导致开疆拓土的成本高到无法承受。
而如果光虹塔能够完成定点的双向传送，或者能量的大幅回收...
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支撑起江执光昨晚所描绘的那幅打破两百公里安全圈、向整个废土进行战略开拓的宏大蓝图。
正思索着，手环忽然震动起来，提示距离信号区只剩下最后五十公里。
程野回过神，站起身走进了指挥车的车长休息舱。
里面的陈设显然也经过了精心布置。
原先狭窄的军用单人床，被换成了一张宽大舒适的1.8米大床。
里外空间通过一条极简的无地轨推拉门优雅地隔开，外间则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移动书房。
整面被牢牢固定的实木大书架，以及一张质感极佳的金属办公桌。
桌上静静地安置着一台光虹终端电脑。
随着程野走近，屏幕感应亮起。
他抬手将手环往识别区一贴，伴随着身份验证通过的提示，底层系统瞬间切入了独属于他的高权限专属界面。
在屏幕的最右上角，程处长的头衔还没有消失。
直到此刻哪怕要返程了，光虹也依旧维持着他临时应急处长的身份。
不过再往前行驶五十公里，随着信号的断绝。
这道身份就将彻底失效，变成程检查官人生履历中的一个过去式。
“最后一次使用这份权力了...”
程野顿感奇妙，但手上却不慢，主动调阅广省全境12月25日的抗灾信息。
首先弹出来的是关于祛除人群的数据。
仅昨天一天时间，就有足足46万人完成了隔离祛除，效率快得惊人。
而目前预测的感染人群还有425万人，预计十天左右就能完成全境祛除。
接着是本次的伤亡数字，目前已有统计的数量为...132万人。
这个数字，比幸福城去年遭遇替身海星时高出太多太多。
只是让人看一眼，便觉得沉重无比。
唯独让人稍稍安心的是，随着祛除方案的推出，底层工作人员包括检查官在内，伤亡数字立刻得到了遏止。
从12月24日到今天，过去两天时间，无一例新增伤亡汇报。
先前从光虹派出去执行外勤任务的检查官们，最终伤亡定格在9人。
其中4人是之前感染体特殊异变，在情报缺失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而不幸殉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