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夜色还没有完全黑透，外面还有数百名居民正拿着扫帚和铁锹，忙碌地清扫着刚落下的积雪。
唰、唰。
极其规律的扫雪声在夜空中响起，反而透出一种别样的安宁。
又喝了几袋营养浆，程野的心头忽地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遥想半年前，他也是站在类似的位置，和江川一同眺望着大波镇。
可那时的这里，还只是一个满是旧时代残留民居废墟、毫无生气的死寂之地，放眼望去皆是断壁残垣与满目荒凉。
仅仅半年的时间过去，废墟之上已经拔地而起一座崭新的城镇，承载着上万普通人的希望与未来。
看着这片由自己亲手缔造、亲手改变的土地，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在程野心头油然而生。
“有柠，每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我都会觉得我付出的一切是值得的。”
程野忍不住轻声感叹道，“从最开始扶持天元社区，到如今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镇子，这一切竟然只发生在过去的半年时间里，想想真的有些不可思议。”
“命运就是如此神奇，半年前，我也不会想到自己会站在这。”
许有柠同样眉眼弯弯，脸上露出了恬静而幸福的神情。
被下了死期的人，往往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活着的意义，以及生命的伟大。
程野一口气吸完一袋营养浆，微微喘着气说道：“明天，虽然不是我检查官生涯的里程碑，但却是我整个商业王国的真正开端。”
“紧张吗？”
程野摇了摇头：“不，我从不害怕失败，我只是担心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没有达到预期的目标。”
“你的目标是什么？”
这句顺着话头问出来的简单问题，却让程野微微一愣，盯着窗外，思索了良久都没能回神。
直到眼前的玻璃再次被泛起的水雾氤氲得一片模糊，他这才缓缓舒出一口气，轻声吐出四个字：
“好好活着。”
顿了顿，他又看着风雪中的灯火补充道：“在未来的某一天，让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活着，幸福地...”
“活着！”
...
废土历新纪36年2月6日。
清晨六点，在闹钟快要响起的前一刻，程野便利索地爬起床，洗漱完毕后开始例行巡查镇子。
依旧是无比安宁的一夜，没有任何意外情况发生。
连夜的降雪又在地面上垒起了足有两指深的积雪，不过好在雪势已经有了明显的减弱，从先前的暴雪衰退到了大雪的程度。
而且还没等太阳完全升起，温度就已经开始有了回升的迹象，来到了零下十七度。
依照这个幅度推算，等这场降雪彻底结束的时候，气温恐怕会直接回暖到零下十度左右。
按往年的规律来看，这并不是个全然放松的信号。
“温度开始回升了，感染潮要是真的有，估计很快就要冒出苗头了...”
刘毕起的更早，此时正站在院子前活动着身体。
见程野走过来，立刻神色严肃地开口道：“我打算下午就动身回东平镇那边驻守，李马太一个人看着，我始终有点不放心。”
“这么急？”
程野眉头微蹙，“那边不还有王锐统领在吗？”
之前过来协商的重械派两位统领里，王锐去了东平镇，陆峥则留在了大波镇。
无论这两人的内心深处抱着什么样的想法，至少作为曾经的军团统领，业务能力绝对是过关的。
在居民不外出活动的前提下，守住镇子基本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毕竟感染源不可能凭空冒出来，感染体更没办法悄悄溜进严密封锁的镇子内部。
而如果真出现了连正规军团都无法察觉的超级感染源，就算检查官留守，也很难做到提前预警。
“如果感染潮已经成了规模出现，那我倒还真不会这么着急。”
刘毕轻轻摇头，“东平镇虽然不像大波镇这样靠近水系，但它地处幸福城的最外围，极易成为最先遭到感染源袭击的卫星城。我必须亲自带人在外面扩大范围巡逻、提前预警，才能确保整体的风险可控。”
“外出巡逻...”
程野思索了片刻，最终只能赞同地颔首。
虽然幸福城官方也会组织相应的巡逻队，持续性地监测感染潮的异动，但肯定无法面面俱到地照顾到每一个角落。
况且如今每个卫星城都有正规军团驻扎，武装权力已经下放，再一味指望着主城救援，显然有些说不过去。
刘毕伸出手，安抚地拍了拍程野的肩膀：“放心吧，危险性我心里有数，不会去盲目冒险的。”
“那待会...B哥，指挥车你开走吧，有雷达和无人机的辅助，监测范围也可以更大些。”
“好！”刘毕没有客套地推辞，极为利索地答应下来。
早上七点一过，居民们陆续起床洗漱。
按照提前排好的班表，部分人先一步走出家门，来到食堂加热并负责发放营养浆。
等到早餐时间过去，又有两千多名居民换上了厚重的防寒衣物，拿着工具走出，热火朝天地开始清理镇子内的积雪。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哪怕累得气喘吁吁也毫不在意。
程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也不知道许有柠施展了什么魔法，这才几次组队过去，镇子内的工作氛围竟然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好似每个人都找到了理念相通的队友，也找到了对未来的期盼。
而这个过程中，大波镇还没有付出任何额外的特权与奖励。
“要是有五维图，我的内政恐怕只有60分，有柠起码得85分以上...”
直观的感受了调控的重要性，程野却没有丝毫气馁，乐呵呵的安排司机将两辆焕然一新的重卡驶出仓库。
车上此时已经满载了整整二十吨的鱼获，以及这些天在温室里收获的白菜。
随后，由猛龙装甲车在前面打头开路，三辆重型车辆轰鸣着碾过厚厚的积雪，一路朝着缓冲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个时间段，幸福城同样也安排了车队和工人在清理高架路上的积雪。
当看到两辆轰隆隆、喷吐着热气的烧油重卡迎面驶来时，路边的工人们顿时纷纷立正，不由自主地行起了注目礼。
直到车辆逐渐开远，人群中才忍不住爆发出阵阵止不住的议论声：
“我去，这重卡有力气，咱们多久没听到烧油的卡车了？”
“好像是从问路县方向开出来的？”
“什么问路县，是大波镇！那卡车车厢上的涂装不都写着呢嘛...大波浪鱼罐头，一大波鲜美，正在向你靠近！”
“鱼罐头？这大冷天的，他们该不会下河抓鱼去了吧？”
“鬼知道呢！不过这广告词还真特么洗脑。我现在满脑子都是第二辆卡车上喷的那行字...大波出好鱼，一罐装不下！”
“嘿，别说，这玩意儿要是价格合适，我高低整一罐尝尝鲜。”
“怎么，现在的营养浆都塞不满你的胃口了？”
“那能一样吗？又不是天天吃。上次署里发了黄桃罐头，我闺女吃完都跟我想了一年多了。这回要是给她买个鱼罐头换换口味，我也乐得清闲。”
“我那儿正好还攒了一罐黄桃的，卖给你，一百五十币怎么样？”
“滚！”
“...”
两辆重卡一路疾驰而过。
还没等真正进入缓冲区的范围，便已经在沿途赚足了关注度与讨论度。
程野看在眼里，心下既觉得有些好笑，同时又升起了一种别样的满足感。
在这片物质生活极度贫瘠的废土上，任何超出普通人日常认知范畴的新鲜事物，都具备着致命的吸引力。
崭新的鱼罐头、粗暴却洗脑的广告词，包括这轰隆隆作响的烧油重卡，都是绝佳的噱头。
他甚至不需要在广播里大费周章地投放广告，待会儿只需要让这两辆重卡绕着A区兜上一圈，就能起到极好的宣传效果。
然而，当车辆临近北检查站，远远看到里面坐着的值班检查官时。
程野原本不错的心情顿时就有些不美了。
吱呀。
猛龙装甲车在站口稳稳刹停，程野推开车门跳了下来，脸色冷淡地顺着入口径直走进了隔离检查区。
“加西亚，真没想到今天居然是你执勤？”
“巧了，我也没想到会在今天撞见程检查官啊。”
加西亚伸手掀起皮帽子的帽檐，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皮笑肉不笑。
随后眼神越过程野，在后面那两辆体型庞大的重卡上不断打量，“说实话，这种阵仗，我在检查站干了整整七年，可还真是头一次见到。”
“既然给你开了眼界，那我是不是得收点门票钱？”
程野眯了眯眼，从怀里摸出通行证，按在检查桌上，“3个贡献点怎么样？”
加西亚有些无语的笑了声，低头看了眼，随后点头示意：
“既然是丁站长亲自签发的通行证，那自然没有问题。车子直接开进来吧，我按规矩拍照留档就行。”
拍照留档其实并不是常规检查的必经流程，但同样的，大批量货物免检也属于规则之外的特殊照顾。
更何况，加西亚如今已经加入了黎明小团体，今天又偏偏这么巧地出现在检查站执勤。
想了下，程野倒也并不意外。
他向后打了个手势，两辆重卡依次缓缓驶入检查通道，车头的司机也利索地跳下车，一把拉开了货箱的尾门。
加西亚从检查桌的抽屉里摸出相机，熟练地跳上车厢，对着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冻鱼一连抓拍了几十张。
中途，他甚至还挑挑拣拣地从冰堆里拽出来两条冻得硬邦邦的鲜鱼，举到镜头前仔细抓拍了细节。
可就在他拍完照，准备顺手将这两条鱼重新扔回货箱里时，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却突然探了过来，牢牢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程检查官？”
“加西亚，这两条鱼就送给你尝尝鲜了。上次大波镇考核的事情，我可是一直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你呢。”
加西亚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程野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后有些玩味地挑了挑眉。
但最终也没多说什么，顺手将相机揣进怀里，两只手大喇喇地抓着那两条冻鱼跳出了车厢。
回到检查桌后，他抬手按下了通道的放行按钮，大声拉长了语调：
“行了，检查完毕，可以走了！”
程野使了个眼色，两名司机立刻合拢尾门，快速跳回车里踩下油门通过。
直到卡车平稳驶入后方通道，他这才将猛龙装甲车妥善开到停车区放好，随后快步穿过检查区，直接上了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
轰隆隆。
发动机的轰鸣声逐渐远去，直到车辆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加西亚脸上的微笑才一点点冷了下来。
看着桌上放着的那两条冻鱼，他扯了扯嘴角，摇着头拿起了旁边的防务通。
嗡。
电话很快便接通了。
“黎哥，程野的车刚刚已经进去了。两辆车上装的全都是冻鱼，还有一些白菜，不知道哪里搞来的，过磅的总重量是22.9吨，看规格，估摸着数量约在一万条左右。”
“知道了。”
黎明冷淡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随后便立刻挂断了电话。
...
云水镇。
作为大波镇下游的卫星城，这里虽然没有白水河和黄水河之分，但同样坐拥一条临江的支流。
支流宽约十六米，被旧时代的当地人命名为云河，一路顺流往下链接，直通临江主干道。
“开始吧！”
站在江边的黎明大手一挥，周围一排穿着防护服的工人立刻有序地走上前去。
嗡。
绞盘机轰鸣着开始转动，深入水下的大网被一点点拽起，卷出了无数条在网眼里疯狂扑腾的大鱼。
忽的，两条淡蓝色的光芒在水面上骤然闪过。
但还没等那光芒落地，守在入水口的几名黑甲士兵已经提前拔出了长刀。
独属于缚源者的气息微微震荡，手起刀落间，两条如带鱼一般的感染源便已经断成数截，啪嗒几声死死地摔落在地上。
整个过程中，黎明的表情都无比淡然，眼神甚至没有起伏过一丝一毫的波动。
三网下去，满满当当的鱼获顺利归仓。
张清扬一脸兴奋地小跑过来，大声汇报道：“黎哥，总共12.7吨！咱们这一天捞上来的，可比大波镇那边还要多呢！”
“我们占据的是临江的主干入水口，数量比大波镇更多...这没什么好惊讶的。”
黎明应声答道，虽然语气听起来毫无起伏，但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依旧出卖了他此时不错的心情。
“不过...我们真要大费周章地把这些鱼拉到缓冲区去加工吗？不在镇子内部直接做的话...”
张清扬有些迟疑地开口，“缓冲区的工人还得咱们额外花一笔...”
然而话音未落，便被黎明一记冰冷的眼神打断。
“记好了，他程野做什么，我们跟着做什么。我不想再听到你第三次告诉我，你自己还有其他的想法。”
“我们虽然在和程野竞争，但大波镇独立在外，他是检查官，我们也是检查官，至少还属于同一阵营，往外看，多少人盯着我们！”
黎明字字如刀，明明同属小团体，张清扬却不由自主的低头挨骂。
见他这反应，黎明叹了口气，语气平缓了几分，又变成了谆谆教导:
“清扬，曾老、章老、郑老的孙子辈，可还没动呢？武统领、阎统领、韩统领这些人的儿子辈哪个不是野心勃勃？明年的产业落地各卫星城，这些人手里的资金比我们多得多，人脉也比我们更广，赚钱的活计就那么多，我们要是一个都把不住，谈何运营卫星城，这些人才是我们的竞争对手！”
“现在只要他程野能吃肉，我们就能喝汤，可一旦被我们逮到了他的漏洞，那就是我们吃肉，让他喝汤，甚至连汤都没得喝！”
“明白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