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两辆重卡刚驶出检查站，便看到了站在路边的大龙和社区赶来的居民。
望着卡车上显眼的涂装，众人明显一愣，随后兴奋地直拍手。
“怎么来这么多人？”
程野探出头扫了一眼。
社区竟然过来了十多号人，虽然穿着破破烂烂的棉袄，但精气神却比大波镇的居民还要足。
“一听说要来接货，大家都忍不住想过来凑热闹。要不是区老强行勒令一部分人回去，估计能来一两百人呢。”
大龙挠了挠头在一旁回话，眼睛却始终在卡车上移不开。
寒冷肃杀的冬天。
天地间尽是白茫茫的一片，任何色调在这个世界都显得沉重而压抑。
可两辆长达12米的重卡就这么横在眼前，车厢上大面积铺满了明亮的天蓝色涂装，在漫天风雪中是如此的耀眼夺目。
深浅不一的蓝色波浪层层叠叠，一条条栩栩如生的鱼群，姿态各异，宛如在清澈奔涌的江水里逆流游动，带着勃勃生机。
配合着那两行粗暴却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洗脑大字，直看得人耳目一新，连压抑的心情都跟着舒畅起来。
“也行，车厢内还有点位置，让他们凑合挤一挤吧。”
程野摆了摆手。
众人立刻兴奋地窜到车厢尾门前。
然而，当尾门被一把拉开的瞬间，所有人全都张大了嘴巴，愣在原地。
对于常年生活在缓冲区的底层居民而言，内城和城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哪怕是大龙这样身手高强的抱胎境武者，除了上次参加考核短暂出过一次城外，算起来也有五六年没有往外踏出过一步了。
正因如此，之前在倾听程野描绘未来的蓝图时，众人虽然听明白了，心里却怎么也兴奋不起来。
因为被困在这一方狭窄天地里太久，他们的大脑已经很难去凭空想象那种丰衣足食的场面。
可眼下。
鱼！
全是堆积成山的鲜鱼！
白菜！
一筐筐水灵灵的白菜！！
众人心头憋着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失控，直直地冲上了云霄。
尤其是当有人颤抖着伸出手，抚摸到最外围那一片片厚实的白菜梆子时，那种实实在在的触感，立刻唤醒了深埋在记忆里的熟悉感觉。
这一瞬间，就连大龙的脑海中也走马灯似地闪过无数念头。
他甚至有些恍惚，思绪忽地转回了替身海星爆发的那一夜，回到了他和二龙与程野初次相见的时候。
他有些不敢想，要是那一夜自己错过了和程野相识的机会，现在的天元社区，又会是一副怎样的场面？
而他大龙，又会身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足足呆愣了一分钟之久，直到程野的催促声传来，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一个个手忙脚乱地爬上了货箱。
唯独大龙默默走回了副驾驶旁，拉着扶手坐进了货箱的后座。
“路线踩好了吧？”程野收回目光，淡声问了一句。
“已经完全准备好了，沿途绕开其他区域，直奔A区。”大龙收敛起眼中的震撼，恭敬回答。
“出发！”
程野扬了扬下巴，两辆重型卡车再次轰鸣着启动，从寂静的郊区一路驶向城区。
通过后视镜，他能明显看到后座的大龙依旧沉浸在百感交集中，遐思万千。
但这一次，程野并没有主动开口解释，更没有再说些鼓舞人心的漂亮话。
因为从最开始接触天元社区、指挥社区的人干活，到后来分发各类建设任务。
除了前期投资步行街的几万币之外，其余的时间里，他其实都在不断地给这帮人“画饼”。
是靠着许下对未来的承诺，才将所有人捆绑上了自己的战车，换取到了忠诚。
而现在，画的饼已经足够多，该是切实让所有人吃到饼的时候了。
产业落地，社区改变，更好的生活，以及更多的收入。
只有等到天元社区彻底消化完眼前的利益，迈入下一个崭新的阶段时，才是他再次站出来，为所有人绘画更宏大未来的时候。
片刻后，车子进入城区。
沿途早就有社区的人踩点站位，不断指挥着卡车在巷子内挪腾，刻意避开了外围区域的民居。
这也使得周边区域的人虽然能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可趴在窗子上，却根本看不到具体是什么在响。
不过几分钟，果然有人忍不住好奇，匆忙下楼追着声响看过来。
以至于车辆还没到A区，程野往后瞥了一眼，便已经能看到上百人跟随在车后。
“废土里的宣传真是太简单了...”
程野心下感叹。
如果只为了图省事，那自然是直接去和幸福城的广播部谈投放，编点洗脑的小词搭配小曲放个几天。
居民每天的生活是一成不变的，唯一的消遣就是广播，鱼罐头很容易就能宣传出去。
但宣传是一回事，想要促进居民们踊跃尝鲜、购买，又是另一回事。
广播里听得多了，反而会磨灭居民们的好奇心，甚至引起部分兜里没钱的人的逆反心理。
所谓宣传，自然要从人性底层入手。
重卡在巷子里“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轰鸣，却不让外围的人一眼看全。
人类天生就对未知充满探知欲，越是看不清，就越想追上去看个究竟。
再加上天元社区早就布置好的“群众演员”在人群里推波助澜、四处撺掇，很容易就能煽动起那种猎奇的氛围，裹挟着居民涌入A区。
A区的工人们虽然已经摆脱了难民的身份，有了稳定的工作和工资。
但因为常年待在工业区，到了冬天更是整日缩在家里闭门不出，其实早已和缓冲区原有的底层生态完全割裂。
而人一旦在手里稍微有了点余钱，最迫切的心理需求，就是证明自己已经和过去不同。
此时，外围的人只能像难民一样在雪地里看热闹，而A区的工人却可以安稳地站在温暖的窗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一切。
这种“人无我有”的阶级优越感，无疑是一种极其新奇且强烈的精神刺激。
等到鱼罐头真正落地销售，混在人群里的群众演员们再适时地制造出一些“能买得起这罐头的人真牛逼”之类的舆论。
气氛烘托到这个份上，自然就会有工人按捺不住面子与虚荣，主动走出来消费尝鲜。
这种心理回馈，其爽感甚至超越了食物本身带来的口腹之欲。
当然，这种营销手段放在旧时代早已是见怪不怪。
各种奢侈品牌早就将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通过不断地制造稀缺、抬高门槛，硬生生将商品包装成了可以区分阶级的“符号”。
但在秩序崩坏、物质匮乏的废土，在幸福城，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不过，这种方式往后也不能频繁使用。营销得太过火了，商品一旦被贴上阶级符号，迟早也会引来底层群体的反噬。”
所谓无商不奸，商业在阳光底下的运转逻辑就是如此真实。
但正因效果太好，程野反而暗暗警醒。
想要在废土打造商业帝国，以最快的速度推出拳头商品、推出能改变所有人生活形态并真正惠及所有居民的商品，才是正确的发展之路。
其他歪门邪道，终究会引来反噬。
等到两辆重卡从A区驶过，车后跟着的居民数量已经过千，黑压压地涌满了街区。
连带着治安署也派了人出来维持秩序，一个个全都一脸懵逼。
“大龙，让人收手吧，这阵仗太夸张了。”
程野忍不住咋舌，提前叫停了活动。
“是，大人！”大龙连忙拿起防务通，拨打了十多个电话。
可让人意外的是，尽管天元社区的群众演员已经不动声色地抽身离开。
但仍有一部分居民愣是顶着风雪，一路追到了南边的鱼加工厂才停下。
“幸福城苦营养浆久矣啊！”
程野感叹一声，干脆让人直接在厂区门口卸货，将大白菜和鲜鱼当场进行展示。
可以预见的是，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整个缓冲区的普通居民绝对不会缺少谈资了。
作为第一家正式入驻缓冲区的民营食物类工厂，这几乎是在明牌告诉所有人。
属于营养浆的垄断时代，即将成为幸福城的过去式。
只是...官方到底会在什么时候，正式公布土地可以重新大面积种植的消息呢？
程野暗自琢磨着，总觉得这一天绝对不会耽搁太长时间，不是在二月月底，就是三月初开春的时候。
目前虽然还不清楚跃野那边具体的运营模式，但大概率会采用雇佣制。
在没有牲畜协助、前期也没有现代化机械进场的前提下，全人力手工精细耕作的极限，顶多也就每人打理个两三亩地。
如果开辟百万亩土地，那刚好能完美吞下四十万左右的庞大劳动力，实现以工代赈。
而等到第一轮春小麦成熟收割，就足以让幸福城彻底摆脱对营养浆的依赖。
届时，从合成食物到自然作物的转换，必然会迎来一片毫无竞争的广阔蓝海。
在这种大潮之下，谁能率先入场扎根，谁就能握住源源不断的恐怖现金流。
“官方对外承包的技术专利，需要靠激烈的竞拍才能拿到手。假设到时候竞争太激烈，我可能连任何一个热门核心技术都抢不到。必须未雨绸缪，做错位竞争才行...”
居民们的狂热与期盼，让程野敏锐地捕捉到了商机的存在。
承接庇护城已有的产业和技术，固然是一条捷径，几乎不存在执行难度。
可安稳往往意味着利润可控，意味着前景不足。
只有大胆地向外开辟，才有可能赚到预期之外的巨额利润。
目前在食物类的下游产业中，幸福城完全没有形成任何技术专利与行业壁垒，也没有对应的工厂。
比如各种稀缺的调味料制作，甚至是...锅具、碗筷、厨具等周边。
再往下联想，小麦收割上来是无法直接食用的原粮，还需要磨成面粉。
那提前准备磨坊与面粉加工厂，就能稳赚一笔。
此外，面粉制作面食需要发酵，干酵母的培育，以及利用鱼骨、大豆等副产品酿造的酱油、醋等大宗基础副食品，每一个都是能细水长流的印钞机。
自古民以食为天。
比起烟草的暴利，哪怕日后开店只能从每个普通人身上赚取极其微薄的利润，可眼下幸福城以及卫星城的人口加起来足足有一百多万人！
一个人身上只赚一个币，那也是过百万的净利润。
这其中的暴利与战略价值，绝对不亚于任何热门技术。
“没有技术专利，意味着我成为先行者后会遭到模仿竞逐，但在吃这方面，幸福城应该不会有几个人比我这个现代人更专业。”
遥想光虹的那些店面，里面售卖的食物无论是味道还是价格都平平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