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沉浸在紧张氛围里的对话者果然没有发现他。它们眼看就要结束这场对话,重新回到收集枝条的可恶工作中去。但那只提出了尖锐问题的鳞兽依然不太甘心。它呆呆地盯着自己的前趾,好似从中得到了泉涌的灵感与智慧。它就像是在对着自己的前脚趾,或是脚底之下的大地发出连珠炮般的疑问:“宏噢,何?维黑,何?阿耶奇,何?”
它的同伴把脑袋贴在地上,对于这些指向朦胧而又极具危险意味的问题几乎不敢回答。但是它大约觉得在地面上谈论这些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个寄居在它脑袋里的根系之声通常只有回到巢穴后才会响起,而地面是根系够不着的地方。于是它讷讷地,小声地回答说:“宏噢。吼撒。”
“吼撒。何?”那位发狂的罢工者不屈不挠地追问。它如此陶醉于骤然打开在眼前的深邃的思想世界,以及那种如神明赐恩般闪现脑中的灵感,以至于完全没发现罗彬瀚已经站到了它们两个的身后。
“你们活着,”罗彬瀚在它背后回答道,“是为了给我尽孝。”
他替这位新晋的爬行类哲学家解答了关于自身存在意义的困惑,然后狠狠地赏了它们各自的屁股一脚,顿时将这种危险的反阿耶奇思想消灭于萌芽之中。两名懈怠偷懒的劳工惊恐地扑进草丛里埋头苦干,被咬断的碎草叶一时纷飞如雨。
它们估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敢再有如此深刻的对话了,不过罗彬瀚觉得地底下的思想家多半不止这一位。他只是碰巧逮住了其中最激进偏又最马虎的那个。在他没能看见和听见的地方,在那些被米菲授予了特殊智慧的鳞兽群体当中,这样的对话和思想正在自然而隐秘地滋长。他目前并不害怕这个。总体来说他还觉得这件事怪有意思,不认为真有必要对此小题大做,或是因鳞兽们对他的质疑而惴惴不安。不管思想能飞得多快多高,它们要得到真本事来反抗他至少还差着几千年的进化,或是一场精微神妙的黑魔法仪式。很难说其中哪一个距离它们更远,但他会确保两者都将比那块该死的布更晚到来——尽管如此,他还是会不时想一想自己听到的这段对话。是的,鳞兽远远比狗聪明,但又比菲娜更加多事和无能。它们恐怕当不了一种特别理想的宠物,也不是会令老师有安全感的学徒。
他一直没有机会跟米菲特别仔细地谈谈这些“被选中的鳞兽”。起初,米菲说它只是想对鳞兽的思维和行为做一点更深入的研究,好看看有没有希望培养(或称洗脑)一些间谍去把北方巢穴里的秘密配方偷出来。这个理由本身就挺扯淡的,但既然它保证不会趁机吃掉一些新鲜的爬行类脑子,罗彬瀚也就同意了,选了一批聪明伶俐的幼崽送给它。有骄天和加维的例子在前,他没有指望这件事能办得多好,直到第一只经过训练的鳞兽从地下给他捎来米菲的样本,并且用笨拙的声音叫他“阿耶奇”时,他才发现这些鳞兽在破壳以后究竟还有多大的智力发育空间。它们的思维器官在幼崽和亚成体阶段都仍在持续地发育,可以被不同的外部环境和教育资源塑造出天壤之别。这令他想到了很久以前被他抛弃在办公室书架上的经典大作《行为心理学》。他觉得米菲也大有资格去写一本书——《寄生教育学》。
这本有待撰写的爬行类育儿大作,据他所知,极大可能包括一些常规内容,比如地下工程,信息素交流,泥炭井维修与改造,脂虫的饲养与护理;还有大量的非常规内容,比如语言和文字,数学和逻辑,昆虫与爬虫解剖学……他并不清楚米菲还做了哪些测试,虽然通往地面的几条主道都足够宽阔,但通往巢穴深处的路却是狭小的,他与许多大体型的成年鳞兽根本下不去,也就无缘参观这个不知已被改造成什么样的天才训练基地。他只能从与米菲的不定期会谈,还有来地表干活的鳞兽身上推断底下发生了什么。
地底下的生活似乎是丰富多彩的,但又是相当严苛的。“被选中者”的生活无疑比地表的同胞们更忙碌,更辛苦,因此它们是不是会把“被选中”这件事视为荣耀和幸运实在很难说。而且它们从来也没得选。罗彬瀚相信其中有一些是真正离奇神秘的学习享受者,比如梭子;但肯定还有对此暗藏怨声的家伙,比如那位企图罢工的爬行类哲学家。他不知道它的名字是什么,因为没有蓄意去辨别和记忆。他也没有把它的言论揭发给米菲,因为毫无必要。对于地底世界的思想流动,米菲肯定要比他清楚得多,因为它正在进行货真价实的思想审查。每一个在地下巢穴中活动的鳞兽,当它们钻过遍布蛛丝状粘网的隧道入口时,巢穴主人就通过犁鼻器和嗅神经的路径绕过血脑屏障,轻而易举地成为萦绕在它们思维中枢里的根系之声。在地下它们可以缄口不言,但却无法隐蔽思想。米菲很清楚它的身边正在发生什么,无论是事实上的还是思想上的,而鳞兽们拿它绝对是毫无办法。不过,截至目前为止,他没有发现过自己眼熟的鳞兽无故消失,精神极度紧张,或是身上带着明显的伤痕,所以大概还不至于是极端残酷的——但那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场景呢?他脑海里一点具体生动的画面也没有,发生在他脚下空间里的事比发生在魔鬼之屋里的同样神秘。
在把梭子送来的新原料浪费得一点不剩后,他决定再跟米菲进行一次详谈。他在拉丝工艺的改良上进度甚微,因此想问问米菲在产量上是否有所突破,除此以外他还想知道上一次梭子给他画的稀奇古怪的图案——那些连续的凹形与波浪形——到底是在描述什么事情。他已经知道那不是一桩梭子觉得值得夸耀的战绩,但既然米菲没有急着找他,那应该也不是个极为严重的坏消息。不管里头有没有他不希望听见的内容,该是时候去直面发生在地下的事情了。
他在地道口找到了一根传声管,呼唤米菲上来跟他做一次详谈。通常米菲会很快回应他,但这次情况与往常不同。过了好一阵子它才从地下伸出一根带丝状口的触须,问罗彬瀚有什么事找它。
“只是想谈一谈。”罗彬瀚说,“关于长期规划之类的……底下没出什么大事吧?”
他打量着脚边那个供鳞兽出入的地道口,琢磨自己是否也可以下去看看。当然,去那些米菲和幼崽专属的区域大概不可能,但既然许多大体型的成体,像是小蚕、波点、亚麻、铆钉……它们都能通过这个地道口进出,他估计他自己也应该没问题,至少能下去瞧瞧成体们平时都在干什么。但是在他来得及假装不经意地向米菲提出参观请求以前,后者就先一步回答了他。
“有一点意外。”米菲说,“唔……事故。”
罗彬瀚忘记了自己正盘算的事情。“坏事?”他立刻问,“又出现瘟疫了?有谁死了?还是泥炭出了问题?”
米菲没有正面回答。它说它还在搞清楚情况,但并没有谁现在已经死了。它让罗彬瀚去丘地的边缘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