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菲对他这次的反应终于满意了。它非常矜持而庄重地宣布这是它的最新发现——之前只是一场事故,但如今已经成为了重大的发现,只是重大的程度还有待评估。而罗彬瀚的脑袋终于真正地运转了起来,把思考主题从如何发动大规模军事入侵转移到玉米的种植技巧。
“你把玉米和塑旋藜杂交了?”罗彬瀚纳闷地问,“这是可以做得到的吗?”
“不。”
“那……”
“有一颗种子的苗长在了根系上。”米菲说,“然后它活下来了,我想是靠着根系的营养。”
罗彬瀚抱着胳膊想了一会儿。他有幸从事农活的时间很短,还远远没有到精通农艺的阶段,但至少是听说过这种事。那位曾经盛情款待他的农家乐主人曾向他讲述培育优质苹果的方法:把苹果枝嫁接在海棠树上。这是个坐在私人办公室里吹空调时很少注意到的事实,但他从市场上买来的苹果几乎都是从这样一些非原生的砧木上长出来——话虽这么说,海棠和苹果毕竟是蔷薇科的近亲,而他可没怎么听说市面上售卖的玉米是嫁接出来的。
他只好请专家米菲来解释原理。但米菲也没什么可跟他说明的,因为它对植物的了解要比动物少得多,而且即便是以它的立场看来,塑旋藜也是个性质十分邪门的物种。它能告诉他的是事情的前因后果与发生的客观现象:
一切起因于事故,它承认,事情稍微有些脱离它的掌控。长期以来,当罗彬瀚忙着在地表搭石头屋子和伺候新生儿时,它正在地下挖掘泥炭井和训练养殖员。它喜欢把那些“被选中的鳞兽”称为养殖员,虽然当初它声称它们的培养目标是间谍,但显而易见帮它做脂虫的研究才是这些鳞兽们真正的工作。它们为它提供生产虫脂所用的天然催化剂(或者罗彬瀚会称之为“天然有机肥”),替它收采虫脂和收放脂虫,进行各种黏液怪所不擅长的挖掘作业,当然还要去地面上啃食和收集塑旋藜的嫩枝,因为米菲比鳞兽们还要讨厌干这个。它连钙质的牙齿都没有,不得不靠消化液来办,而这种植物连耐腐蚀性也跟塑料一样惊人。
它经常指派鳞兽轮流去地表收集嫩枝,这并非蓄意要折磨它们,趁机培养它们的服从性,而是为了制造一种人工的泥炭井。就如很久之前它向罗彬瀚展示过的,脂虫只有在鳞兽们挖掘的那种泥炭井环境中才会开始产卵,而这种泥炭井内的环境要求又非常严苛,以至于略微扩大井道面积和改变形状都可能会干扰到产卵。在这样的条件下,再想增加泥炭井的单位密度,或单个泥炭井内的脂虫密度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它主要做的是另一种方向的尝试,也就是用人工方法填出更多可供开辟的泥炭池。它目前测试的配方是大量腐败根系、中量的新鲜嫩枝、少量的旧泥炭井残体,还有它自己分泌出的一种腐殖化促进剂。这种混合物虽然不能直接跳过成千上万年的时间来形成真正的泥炭,但在经过合适的加温加湿处理后将会形成一种类泥炭物质,成形时间仅需要二十至三十天。它在巢穴底部的边缘挖空了一些区域,将这种物质大量填进去,然后在这片“人造泥炭池”内挖掘新的泥炭井。它一直都在调整配方的成分和比例,直到不久前,放进去测试的脂虫似乎认可了这种人工环境,它们已经有了产卵的迹象。
罗彬瀚对于这个项目早已大致知情,只是没有了解得如此详尽,而且他以为至少还得等好几年才会有进展。不过凭着过往的经验,他也没有高兴得太早,而是说:“这听起来不像是个事故啊。”
“唔,”米菲说,“我想我使用的腐殖促进剂有点副作用。”
但那并不是“有点”副作用,而是很大的副作用。它使用的腐殖促进剂会诱导从旧泥炭井残体中带来的微生物迅速繁殖,并且在过程中释放出大量的气体。那种气体的成分除了大量毒性成分外还有甲烷。换而言之,它是一种带毒的沼气。沼气在新促进剂作用下产生的浓度和速度超出了米菲的预计,而更糟糕的是这些新开辟的泥炭池在挖掘过程中留下了许多疏松的气孔,使气体渗漏到了周遭带有岩石层的厅室中。当米菲临时想要提取一些矿物粉末,因此用触手卷着块尖石往岩层上重重一凿时……那些岩层里的石英成分可能太高了,它估计,反正,应该是意外地起了一点火星。
这简直是一场可怕的事故!罗彬瀚目瞪口呆地瞧着它,不敢相信对方竟然会犯这样的错误!他一直以为米菲是个极其谨慎的生物,宁可没有进展也不会造成破坏。它怎么能像人类施工队一样因为不规范操作而引起惨烈的爆炸事故呢?怎么能像人类安全员一样把检查程序形同虚设而没有发现气体泄露呢?他正要严厉地指责对方在工作中马虎大意,米菲幽幽地说:“我的能量消耗太高了。”
罗彬瀚不说话了。啃草根对于米菲来说是性价比极低的选择,摄入的能量只能勉强比消化食物耗费的多那么一点。草根简直就是米菲的减肥食品,像是芹菜或苦瓜。而至于为什么米菲沦落到去啃草根,他知道自己最好心里有数,别张嘴问些自讨没趣的。
自然,为了节约能量消耗,尽可能减少非必要活动是合理的,因此降低对巢穴内空置区域的空气检测频率,还有放松对鳞兽们的挖掘作业的验收强度,这些也都是难免的事。米菲还指出它之所以得自己伸一只触须去那片区域采矿,正是因为它不确定这种新制作的合成泥炭对鳞兽来说是否有毒性;在验证脂虫们的反应以前,它不让它培养的养殖员下到测试井中去。所以当事故发生的时候,除了位于巢穴上层区域的鳞兽们受到了一定的颠簸和震荡,被爆炸直接伤害到的只有它,它的一部分身体组织,它靠着啃食草根而艰难生长出来的宝贵工作肢。
罗彬瀚总算搞清楚了梭子那些抽象画所描述的情况。原来那是在指新的测试井和爆炸产生的震荡,而米菲与那几只鳞兽被画上去的目的则是在汇报伤亡。这下他不得不怀疑梭子汇报时如此欢欢喜喜的背后动机了。出于对它的私心偏爱,他一个字也没有跟米菲提起,而是对着后者百般安慰,表示这也是必要的牺牲。谁能不引起几次实验室爆炸就做出伟大的成绩来呢?连诺贝尔都不能。他会铭记它为他们的事业所做出的重要贡献。
“所以,”他在米菲有机会仔细思考以前又说,“这和咱们脚底下这个东西有什么关系呢?这也是你的合成材料之一?”
并非如此。事实上玉米种子对米菲的人工泥炭井项目毫无用处,它们之间的关联仅仅是地理位置上的。由于几个种子库已经被闲置多时,它们在巢穴中被放置的地方也就越来越次要,越来越偏僻,尽可能避开交通枢纽和工作区。而当爆炸发生时,其中一个种子库被搁置在巢穴底部的边缘位置,正好就是那片爆发火星的岩石层上方。米菲作为种子库而存在的那部分身体组织遭到了破坏,种子散失了出去。
那只是它负责储藏的一小部分种子,而相比泥炭井的安全来说种子又是那么无关紧要,它也就没急着去把散失的种子找回来。一直等到它把新泥炭井的残局收拾好了,才想起来那些损失的种子。它试着回收其中尚未损毁的部分,但在地底温暖潮湿的土壤中,好些种子已经发芽了,并且很快因为空气或土壤问题而死去。其中只有一颗的命运与旁的同伴们不同,它就像豆荚里的第五颗豌豆那样落到了唯一有生路的地方:它被一只偶然路过的鳞兽发现了,出于某种奇特的信念,那只鳞兽把它从土里拔了出来,插到一截被炸伤的根系的裂口中。当米菲发现这株被鳞兽移植到根系上的幼苗时,它已经和根系融为一体,并且结穗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