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个怀着雄心壮志的大计划加以具体落实往往是件非常无聊乃至于可憎的事,尤其是在落实过程中不能涉及到任何暴力、刑讯、威胁和思想审查的情况下。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日子里,罗彬瀚都在干这种令人生厌的落实工作。更具体地说,他落实的只是他计划中非常简短的几个字,那就是要给所有的鳞兽们分配一个“指定区域”,好让它们能老老实实相安无事地干活。
如果他想要非常懒惰地、完全不考虑后患地把这事儿办完,这件活计倒也可以做得非常简单快捷。他只消大致估计整片丘地内种植用地的总面积,除以鳞兽们的总数,然后在沙盘地图上随便画出对应数量的方格就成了。可是一旦他对鳞兽们存上了些微的内疚和怜悯,想把负起他作为土地(代理)主人的责任,把事情办得好上哪怕一星半点,问题的复杂程度顿时就成倍增长起来。
他首先要面对的麻烦是客观上的地形障碍。由于地势的高低起伏,用步距或目测准确估算占地面积几乎是不可能的,更没有一个极度精准的沙盘能供他在上头比比划划。要想知道某个区域的精确情况,他必须得靠两条腿走过去亲眼瞧一瞧,必要时还得钻到地洞里去。他还发现自己必须把现成的公共设施考虑在内,主要是那些四通八达的公共道路系统。为了防止被过度生长的塑旋藜侵占,它们基本上是用石料铺就的,非常结实耐用,但也难以轻易地进行调整。在公共道路的周边还有大量纵向的地下通道,以供米菲和地下养殖员的日常活动。这两种类型的通道遍布于丘地各处,所有的建筑设施都依此而建,构成了整个丘地的运行基础,想要再加调整就难免伤筋动骨。为了防止过度挖掘和利用根系造成的土地塌陷,鳞兽们的种植用地必须绕开以上两种设施,以及所有周边的重要建筑,这就让他那种想在地图上画方格的做法变得更加不切实际。
如果地形上的障碍就是全部的麻烦,代价充其量也就是跑断几次腿,而这在他受过的细碎折磨里可完全排不上号。可是来自于鳞兽本身的障碍可就没这么好对付了。在早先研究虫卵草时,罗彬瀚就发现鳞兽们的种植洞似乎有一种集中化的趋势,在丘地的中央和外围都非常少,在中间环状地带的种植洞则大量集中于南面,东西方向较少,正北面则几乎没有。他当初并没有领会到其中的特殊意义,只以为这是鳞兽们在习惯性地抱团聚居,因为丘地内的植被分布是非常均匀的,其品质上的差异通常取决于距离中央山壁有多远,而不是东西南北的方位。根据米菲对地下世界的研究结果,丘地的地质特点也遵循着差不多的规律:越靠近中心秘密的地方越是有奇异之处,而距离相等处往往性质也相似。依照这个结论,鳞兽们选择在“中环”种地可能是发现那里的水土最适合虫卵草生长,但在方位上的选择就很难用土质差异来解释了。
他原本计划要将东西和正北方向上的空地运用起来,将过度密集的鳞兽们驱散开,以此降低它们发生冲突的可能。但等他真正插手这件事时,才发现自己忘记考虑的那个因素是天时,更确切地说是光照。一个自称对农艺有兴趣的人竟会忽略光照条件实在不应该,但他以为在这种鬼地方完全是情有可原。这里的天空永远是阴沉的,而地面到处都是幽深的草丛,很难让人注意到日光与阴影的朝向问题。他对冷热的感知早在频繁进出隘谷的过程中产生了轻度的混淆,除非能像加温炉那样直接烫烂他的皮肤,普通的天气冷暖对他来说已经很难分辨。
他没意识到的情况是,丘地的北面,由于受中央山壁和云雾遮挡,实际上要比南面更寒冷阴暗一些,但鳞兽们却全都注意到了。因着喜爱温暖环境的天性,它们认定南面的土地要比北面的更好,即便能得到更多空闲的土地也不愿意迁去北面。它们还坚定地相信,它们最初择定的那块地无疑是最好的,而且已经通过长期相处使得该处的根系跟它们产生了感情,彼此之间有着特殊的联结。它们宁可只得到很小的种植洞,或者同时照料好几个零碎的小地块,也不愿意去开垦正北方向那些空闲的地方。
它们的顽固叫罗彬瀚感到很恼怒。那种长期相处而和根系产生联结的理论在他听来完全是无稽之谈——是的,他知道这地方有货真价实的魔法,而且塑旋藜很邪门,可鳞兽又不是嫁接在根系上的玉米,能和这些到处都是的根系产生什么感情?而且还非得是它们挖出来的这一段根系?它们完全可以顺着根系的脉络再往前挖个几十米,然后就会发现它们种植洞里的那段根系还在同时和好几家不同的种植者培养感情呢!
他试图跟它们谈论道理,但这完全无济于事。而且由于他试图用讲道理来说服它们,原本还在对他畏畏缩缩的鳞兽们逐渐意识到他这会儿是不会为了这点事削断它们的尾巴了。于是它们反而更加敢于抗议和坚持己见。每当罗彬瀚试图强行指定种植点时,它们倒不会再向他龇牙来展示威胁,而是一声不吭地趴在地上装死,对他的质问和责骂都充耳不闻;要么就刻意发出极响亮的喘气,再背转身去一动不动,表示它们对他的决定极度不满和失望。他作为坐拥天下的独裁者已经毁掉了它们最大的幸福,此后余生它们不会再有半分真心的快乐,并且宁愿饿死也不会去种他指定的那块地。
罗彬瀚完全不知道它们这一套是从哪儿学来的。每当有鳞兽转身拿屁股对着他时,他都很想立刻踹它们一脚。但是他忍住了。不管怎样它们新的反抗方式并没有违反任何现成的规矩,他再靠动手解决问题会显得既无能又没理。他并不想破坏掉这层刚建立起来的信任,毕竟对规则的信任是社会良好运行的基础,为此略微容忍一下它们的无礼也无妨。再说,这比起焉头焉脑的丧家之犬终归还是要强一些。
他只能采取一些更迂回的策略,把北面的区域分配给那些不太热衷于种植的鳞兽,或者预留给日后的新生儿。但这并不代表他打算对鳞兽们的根系信仰妥协,因为他早就已经观察过各个鳞兽的种植洞,认为方位对虫卵草的种植压根就没太大的影响。可能是受到了塑旋藜根系的特性影响,虫卵草的生长甚至可以在完全黑暗的地下巢穴中进行。它们对光照和温度条件如此不敏感,其影响的重要程度远远不如砧木质量、嫁接疏密和种植洞通风情况。只要把后几种问题处理得宜,他认为北面的种植洞也照样可以做得很好。
他决定要用具体生动的榜样来向所有鳞兽证明这件事,免得它们再为了争夺和看守种植洞的事吵个没完。而作为第一个需要给这帮乌合之兽展示的榜样分子,罗彬瀚把蹲在旁边看热闹的骄天叫了过来,宣布它今后要负责管理正北面的广袤荒地。
骄天又张大了嘴巴。它以前压根就不会种虫卵草,最多就是拿自己搜集的虫子去找别人交换。罗彬瀚当然知道这点,但是他不在乎。他有得是办法让骄天的种植洞里长草,而骄天真正的优点在于无论他说出什么样离奇古怪的话来,它也只会张大嘴巴震惊地瞧着他,却永远不敢转过身用屁股对着他。不管怎样它是真的喝着他的血长大的。与那些不知好歹的种地畜生相比,它对他简直忠诚无比。
他继续点了几个中立派的鳞兽去负责北边的荒地。由于这些鳞兽们都是些被到处驱赶或排挤的漫游者,它们对于种植这件事基本上都一窍不通,最主要的优点是它们普遍缺乏社交和抱团意识,因此也不晓得要如何撒泼打滚地拒绝。而那些学会了拉帮结派和阳奉阴违的种植派鳞兽们则已经充分锻炼过了自己的社交能力,如今思想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鬼脑筋。尽管嘴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罗彬瀚可以从它们低垂摇曳的尾巴和闪烁游移的眼神里看出来它们的心思。它们在幸灾乐祸,认定这些被“流放”去北面的倒霉蛋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至多就是比被流放出丘地好上那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