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刻提看清楚那个北方人的时候,对方也毫无疑问地瞧见了她,可能比她发现得还要早。不过幸好,他们之间仍然隔着相当一段距离,而且对方是以一种极为别扭的姿势坐着的。他要想站起来追赶她,那动作将会非常明显,会给她充足的反应时间。
有了这重保障,吉刻提就没有立刻逃跑,而是继续留在原地观望情况。那个北方人正望着她,没有要起身追赶的意思。他是她过来之前就待在石碑边的,而且在她靠近前都一动不动,很可能已经坐了一阵子了。除非他也读过老吉刻提的食谱,把里头的内容倒背如流,还时时刻刻监视着她的行踪,否则不太可能是专门来这儿埋伏她的。
想明白了这点,吉刻提就更加不害怕了。这会儿她虽然远离营地,但毕竟有个可以求援的对象,而对方不过就是孤零零的一个,并不占什么优势,想必也不会轻举妄动。
不过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迷丘地外头呢?她疑惑地想,如果这人和送她菜谱的东方人阿斯一样,是个打算做发愿隐士的家伙,那就不应该擅自离开迷丘地的范围。他跑到这个界外的地标来坐着又有什么目的?难道是像探险者一样参观古迹吗?
那石碑的残骸不值得游客长时间逗留。吉刻提刚到迷丘地的时候,杜里-哈吉就领着她和其他养子女来观光过了,还为他们讲述了发生在这此处的几场古老战役。从纯粹的景观层面来说,那个地方实在没什么值得欣赏的,只有杜里-哈加讲的故事比较有趣。对于北方人,那个地点没准也有些古老的故事。她猜想对面的家伙正在回想这类事。
这会儿吉刻提已经觉得自己相当安全了,但仍然不打算靠近一个荒野中的陌生壮年人。可令人讨厌的是,老吉刻提给出的地点标示刚好就是那座石碑。那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地标。
按照配方指示,吉刻提得先走到那座石碑前头,然后正对着丘地中心点的方向走上大约十室道的距离,接着左转后再走八室道;如果一切条件都没搞错,她就会从那个角度望见迷丘外围丛林缝隙里露出来的一座哨塔废墟。那里才是她真正要去的地方,却必须要先从石碑出发。换句话说,她得靠近那个北方人。
她也可以试试不走到石碑底下,仅凭目测跳到第二或第三个定位点,直接去找那座需要特定角度才能望见的哨塔废墟,但这会有两个风险:第一,远距离的目测不会像步行丈量一样精准,她不确定自己真能找准位置;第二,那个能观测到最终坐标的点位在石碑的东北侧,她跑到那里去势必得越过北方人坐着的位置,使这个陌生人夹在她和本巢营地的中间。要是对方趁机切断她的退路,逼她逃向蔸原北面或是迷丘地的丛林,她的逃跑能力就没那么好用了。
吉刻提不想冒这个险。她差点决定要取消今天的计划,就此打道回府,却又觉得有点不甘心。她不辞辛苦地走了这么远的路才找过来,眼看着就要弄到一味难得的原料,做出点期盼已久的新鲜菜肴来,却被这个北方人给坏了事。难道要口袋空空地回去,等明天再来一次吗?万一到了明天,这个北方人还在这里呢?她还得继续等下去?
怀着这种不甘的犹疑,她还是站在原地继续观望,期望对方会主动离开。他总得走开去吃饭,或者找个阴凉的地方休息吧?但凡这讨厌鬼能走开一阵子,她也就能利索地把事情办完了。
可是那家伙不走。他还在继续望着她。也许并没望她,只是恰好把脸对着她的方向。那是背光的一面,对眼睛比较舒服。他这会儿身上穿的已是件罩袍了,跟前几天阿斯穿的差不多,可能也真是阿斯的衣服——迷丘地的隐士们生活艰苦,像衣服、器皿、家具这类不易获取的物资,她估计他们都是互相分享继承着用的。
念头转到这里,吉刻提忽然又感到有点难为情了。她是想到自己之前从老吉刻提故居里顺手拿走的少量杂物,虽说在连巢地里都是些不值钱的陈年旧件,扔在路上也未必有人会捡,但对于丘地里的隐士来说却很难弄到替代品。吊肉钩或许可以改用藤条绑一绑,但像挂尾勺这样需要用虫脂制作的东西,没有专门的养殖场和工坊又要怎么弄得到呢?不过,既然隐士们在老吉刻提死后依然把杂物留在了她的小屋里,或许是真的不需要吧。他们敢住到这样偏僻的地方来,总会有些物资匮乏时的应对办法。
她在这个问题上想得出了神。过了一会儿,她才注意到那个北方人正向她挥动前爪。这人无论做什么动作都特别僵硬、笨拙,仿佛和自己的身体不熟悉似的。他坐在石碑前头,并不像正常人那样后腿蹲曲,身体前倾,用前脚撑着地,全身重量也能顺势搁在地上。这古怪的家伙竟是把两条后腿直直往前伸着,前腿撑在身体两边,尾巴则被压在屁股后头,变成了整个身体的坐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