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也不像是个正常人能够放松的姿势!他的尾巴受得了这种重负吗?他的前腿没有因为长时间绷紧拉伸而僵硬酸痛吗?他的后背这么毫无支撑地挺着难道不疼?吉刻提简直想不明白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难道这是一种隐士们进行苦修冥想时采取的特殊姿势?
那个家伙还在冲她摇动前爪,动作仿佛在抓一片空中飞舞的尘埃。吉刻提纳闷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可能是在冲她打招呼。确实有这种可能。虽然正常人打招呼应该用尾巴轻轻一摇,但这家伙的尾巴已经被自己的身体坐住了,没准已经僵麻了,哪里还能抬得起来呢?
他还在继续摇动前爪,先把爪子往前伸,接着又往自己的身前收,仿佛是要示意她过来。自从破卵以来,吉刻提还从来没见过有谁是这样跟人打招呼的,活像个不谙人事的鬼怪在诱骗人靠近。她只犹豫了几个呼吸,然后就转身跑开了。
又过了很长一阵子,大约是半个分日点,吉刻提悄悄地折了回来,去看那家伙还在不在原地。
北方人还在,只是没望着她站的方向了。他独自低着头,看着放在两条后腿上的某个白色的扁平东西。那东西的长度大致接近他腿长的四分之一,吉刻提首先猜测它可能是一张卷起来的虫脂地图,可是细看又不大像,因为它似乎是有棱有角的。
她还在琢磨这个怪人,见他仍然保持着那个极别扭的姿势,完全没有要起来的意思。长时间的观察已令吉刻提对怪异现象的恐惧减轻了,而且产生了一种新的思路。她开始觉得这个北方人一直待在那儿没准是遇到了困难。
受伤了。她首先想到这个。那两条僵直前伸的后腿给她这种印象。没准就是因为后腿骨损伤了,折断了,经不起施力受压,他才只能保持这个古怪的姿势,而且半天也不见移动。她有了这个思路,继而又想到杜里-哈加讲到过的某些罕见疾病。那些知觉迟钝又大力气的人,如果侥幸活到成年以后,也特别容易发一些怪病,有时是脾气暴躁得不可理喻,有时是身体的突发性瘫痪和昏迷。所有这类病,不管具体的症状如何,有一个统称叫做“根鬼癫”,因为人们相信这种病是患者出生时受了根系里的东西影响。
杜里-哈加特意向吉刻提说这件事,是因为他当时刚刚认养了比安,而比安正是最可能受“根鬼癫”影响的那类人。如今比安倒是十分健康,而这个明显是有缺陷的北方人却有可能发病了。并且,鉴于他这么长时间的静坐,发作的症状应该是瘫痪类而非躁狂类的。他向她摇晃前爪而不是尾巴,也可能是因为尾巴已经动不了了。
原来这竟是在求救。吉刻提越想越是这么回事。一个断绝亲友往来的隐士,在这么个偏僻地方急症发作,面临活活饿死的处境,不得不向任何看得见的陌生人求救,这确实引人同情。但那毕竟是个北方人,她应不应该提供帮助呢?这种身份问题在如今的交界地已没有过去那么敏感,况且隐士在这方面多多少少是有些特殊的。他们放弃了本巢中能享受到的良好待遇,也就同时豁免了某些敌视和怀疑。杀死一个敌对连巢地里的陌生世俗人,以及杀死一个毫无敌意的隐士,这两种行为会得到的风评大不相同。
吉刻提还是决定靠过去打声招呼。她不想靠得太近,只要能大声问清楚情况就够了。她也不打算跟他有任何接触,至多是跑去帮他带声口信,找几个和他有关系的人来照顾他。那个阿斯似乎就和他认识,要是也住这附近倒好了。
她缓慢地靠了过去,边走边摇晃尾巴,就这样把他们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一半。这会儿对方也注意到她了,发现她正主动靠近,就没有再继续冲她摇晃前爪,只是有点诧异似地望着。他腿上的那件白色的东西,吉刻提原本只能瞧见个模糊轮廓,现在终于全看清楚了。
那像是个虫脂做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