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米菲的老巢里出来时,罗彬瀚想找的是鳞兽们的文字和诗歌;他没有想到自己先碰见的是它们的社会制度。他预期要见识的是隐逸者的文化素养;结果他看见的是失意者的社会生活。这简直是一下子从诗歌拐到政治领域去了。
现在他对此还没有形成什么很深的感触。对于鳞兽们的这套“恩养制度”,他既不支持也不反对,既不欣赏也不厌恶,没有真的形成某种道德伦理或情感本能上的意见。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外乡人,不仅是文化上的,甚至是生理上的。他是哺乳类。他出生后要是没有母亲在旁照顾,那真是一个极富挑战性的人生开局,这还是在能靠现代科技弥补的前提下。
然而,这种情况对于鳞兽却相当普遍,可以说是一种标准化的开局,因此似乎没有谁会特别抱怨这件事。直接把自己的亲生孩子放生到幼儿园里,再认养幼儿园里任何一个资质好的孩子为自己的继承人,这种风俗对他的物种来说真算是惊世骇俗了,鳞兽们却觉得理所当然。它们作为亲生父母的天然感情是稀薄的,或者说并不在最旺盛的生育期里冒头,而是被延滞到了生育期结束以后;处于衰老期的鳞兽反而特别容易对幼崽生出怜爱之心。正因如此,阿斯的恩主篱其卡才会在即将衰老的时候突然在乎起孩子来。对于血缘,它们并非完全不在乎,否则便不会有篱其卡和恩拉贺的故事;可是似乎又没有那样在乎,否则就不会有阿斯和艾蒲安兑达的故事。
他有点好奇事情是如何发展成这样的。鳞兽们的生养实在是太容易了——这是他首先想到的一点。孩子太容易生,也太容易养,对于雄性和雌性来说亲生子嗣几乎是一样的廉价易得,难免也就不加珍惜。一个最伟大的母亲或许能做到同时爱十几个孩子,可是几百上千个?那恐怕死掉一半以上也很难引起太多注意。何况这些幼儿不需要十分精细的照料,靠着集体供给的公共资源也很可能会自己活下来,个别运气好的还能找到一个境况优越的恩主,亲生父母再对其加以额外花费就划不来了。
真正有价值的是具备天赋的继承人,能够进一步为团体扩大势力和争夺利益的俊才,于是有地位的人也有权优先认养更多的子女。鳞兽们没有姓氏而有血系,在一定程度上似乎使血缘和继承之间的联系变得松散了,使它们的家庭概念变得和他理解的不同;那些所谓卿族的家庭就如同一个独立的作坊、企业、军事组织,甚至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大业主式经济体,一个不依靠姓氏维系的宗族。维系这整个组织的核心关系不是一对夫妻;尽管也有基于感情或利益而结成的固定伴侣,鳞兽们似乎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婚姻制度。一个卿族家庭的核心是那个拥有最高职位的“恩主”,其次是被选为继承人的那个子女,通常是某一批子女中的老大。这种家庭里很少会出现“三代同堂”的情况,因为除非被恩主授予特殊许可,或是已经宣告了彻底的,以丧失继承权为代价的独立,否则即便是成年子女也无法去认养属于自己的子女。它们一直都只能是大家庭中的“子女”,而拥有最高职位的恩主则源源不断地给它们领来新的兄弟姐妹——与此同时所有的成年鳞兽其实都在不断地参与族群生育。
这是某种古怪的集体抚养制、财产私有制和人身依附制的混合产物,以至于罗彬瀚竟然无法断言它到底是进步还是落后。从选拔人才的角度来说,似乎艾蒲安兑达的主张也不无道理;而篱其卡的事却又说明,这种模式有时即便对于鳞兽来说也是残忍的。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他只是一个来自外部的观察者。他不能想象这些鳞兽们在实际生活时的所思所感,他也没有亲眼见过任何一个巢穴里的育厅,不管是古代的还是如今的。凭借道听途说来推理这样复杂的问题太轻率了,所以罗彬瀚只是在这个命题上做了一点简单粗略的考虑,就把念头转到了身边具体的对象身上。
他试着琢磨阿斯要如何看待这些事。作为一个被偷偷送人的养子,它的生活被那个做出决定的育厅员,以及它那舍不得送归养子的恩主彻底改变了。它拥有了一个恩主,脱离了那个很容易得病或挨饿的公共育厅,这是件应当心怀感激的好事。可是它同时失去了任何潜在的家族势力和兄弟姐妹,它的恩主无法赐予它一个体面的职位,甚至都很难给它一个合法的身份。假如阿斯现在回到它的本巢去,没有谁能够为它的身世和户籍作证明,它连佣民或鳞丁都很难当上,只能去做一个最低等的游民了。因为育厅员的擅作主张,阿斯变成了一个生来就没有家庭背景支持的存在。从这个角度看,它也有资格怨恨。
不过很显然,阿斯自己不打算主张这方面的权利。它对于命运的安排已全然接受,甚至乐在其中。它的恩主篱其卡早已经去世了,现在接管它的事实恩主是米菲。米菲对它的教育又基本上是养殖员式,或许也使它在心态上更接近一只丘地鳞兽而非巢穴鳞兽。它对连巢地实际生活的了解可能也并不比他多。如果有一天它体验到了外头的生活会怎样呢?罗彬瀚也不好说。将来他可能必须去那些巢穴鳞兽们的地盘里看一看,如果他无法在丘地范围内找到“诗歌”的话。
那时他可能依旧需要一个忠实的向导随行帮忙,为他提供必要的常识解答和气味指引。从当下的情形看,他能选的恐怕也只有阿斯。而如果是由他带着阿斯一起走,米菲不必考虑阿斯的安全问题,它也就可以撤回那个寄生在阿斯体内的子代,不存在任何子代脱离母体控制的顾虑了。让阿斯离开丘地的范围,这在安全上是没有问题的。不过阿斯和他在外头的连巢地里都没有合法的身份,他们两个在外形上也绝对不属于同一个血统,因此在丘地外结伴行动会显得相当奇怪——要怎么解决米菲向他提出的这个障碍,他暂时还没想好。
他还没有彻底放弃从丘地里直接找到答案的希望,虽然艾蒲安兑达没能给他什么帮助。它和它的同业们仿佛是把所有对政治的愤慨激情都投入到了对世系的极尽详细而精确的书写里,却从未发展出某种写朦胧微妙的讽喻诗的风俗。它们的政治文化非常务实,不诉诸于歌喉或雅章,罗彬瀚唯有期盼它们在面对神奇美丽的自然界时能发挥出一些浪漫天赋,而这个新的期盼也只能落在草药师吉葛身上了。
吉葛给人的初印象的确很有生活情调。当罗彬瀚和阿斯走到它的屋门外时,它正在屋前展开一面虫脂地垫,把许多花花绿绿的干草似的东西往上头铺。它一边干活,一边从喉咙里发出阵阵欢快悦耳的颤音,就像是在哼着自己的劳动小调。和艾蒲安兑达不一样,它是自愿住到丘地来的,似乎也正享受这种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