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跟吉葛碰面以前,罗彬瀚已通过米菲略微了解了一些鳞兽们的植物学知识。不过那和他所习惯的“植物学”截然不同,因为一个非常古老且醒目的事实:整片荒野实际上只有“塑旋藜”这么一种植物,如果真能把它视为一个品种的话。各种不同形态的塑旋藜枝叶都出自同一种根系,有时甚至出自同一片根系。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所熟悉的那种植物分类学几乎是没有意义的,因而鳞兽们发展出的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理论体系。它们所强调的概念是根系;根系就是一切的基础,是生命发展变化的基质;它们因而把罗彬瀚眼中的整片荒野称作是“蔸原”,其意思正是“被根系充满的平原”。
在根系赋予生命原初动力的基础上,水土、气候与引物的差异决定了后续的变化。如果没有额外的引物,比如矿物,特殊的有机质,甚至是某种虚无缥缈的“幽灵质”,那么枝叶的性质就完全是周围的水土与气候周期决定的了。水土良好的地方,枝叶便质地柔嫩、色彩鲜艳且有芳香;光照强度主要决定了枝叶体态的高矮壮瘦,是倒伏还是挺拔;而湿度——基本上特指空气的湿度,决定了叶片的形态是厚是薄。
如果没有人工添加的引物,在蔸原中绝大部分区域生长出来的低矮枝叶都只能算是处于中等偏下的质地,被统称为是“饲草”,因为鳞兽们很难食用它,只有脂虫可以吃。那些高拔的枝叶是墙木,而蜿蜒低伏的是藤蔓。直到这里为止,一切都还算符合罗彬瀚自己的经验。这是三千季以前他就亲眼观察过的现象。
较为复杂的部分是“引物”。这个概念如此的广泛、复杂、模糊、众说纷纭,在罗彬瀚听来更像是一种掺杂进大量经验知识的玄学。它涉及到引物本身的性质:坚硬或柔软?可溶或不可溶?是什么类型的气味?又要考虑引物是如何连接到作为生命基盘的根系上的:是用根切方法直接嫁接上去的吗?还是需要堆放在根系的周围,诱使刚发出的幼苗自主发生转变?只要最终催生出来的枝条与最普通的饲草有所不同,那么这种引物就会被看作是有效的。
鳞兽们对虫卵草来源的解释颇能体现这套引物理论的特点:首先,鳞兽中的植物学家们指出,虫卵草的最初起源毫无疑问是和脂虫身上的某种物质相关,所以它作为脂虫饲料才能如此惊人地高效。而基于这点共识的基础上它们又展开了各式各样的争论:这世界上的第一颗虫卵草究竟是怎么来的呢?或者那第一颗产生幼苗的种子是怎么制造出来的呢?到底是先有了种子还是先有了虫卵草?
先有虫卵草。这是大部分植物学家和草药师支持的观点。它们认为第一颗虫卵草是用脂虫的肉浆、排泄气体或虫卵鞘作为引物,在根系的原生枝叶上直接催发转变,使之形成了世界上第一株成体。这株“原初之草”在转变完成后便自带了一种能独立萌发幼苗的新引物,也就是它的种子。从那以后世上的种植者们才开始用种子,而不是虫子做的引物来种植虫卵草。
为了证明这个理论,许多鳞兽都曾尝试复现整个奇迹发生的过程,用自己的引物配方把一株普通的饲草转变为虫卵草,过程中不能使用任何一颗现成的种子。但世上第二株“原初之草”迟迟没有出现,因此它们又提出这其中肯定还有别的条件。
那个缺失的条件是什么呢?或许是水土。毕竟虫卵草是从迷丘地起源的,而迷丘的奇异众所周知。也有执着的家伙专门跑到迷丘地里来尝试,但是结果并不成功,最多是培养出另几种有调味或药用价值的香枝,但那距离虫卵草还是相差得太远了。对于草药学家来说,虫卵草象征的是世界基本构成中的一极,是虫类的生命精华在根系基盘上的具象化。它与另外五种香草和香枝构成了整个草药学理论的基础框架,而成千上万种的药草都不过是在它们的原型上加以变化和衍生——可虫卵草还是太古怪了,与其他的五种基本草药,或两种基本饲料相比,它陌生得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谁也没有成功复现出它被根系基盘催发出来的最初过程。
这其中的奥秘,罗彬瀚当然是知道的。因此他感兴趣的是另外那五种基本药草和两种基本饲料。鳞兽们竟然有自己的本土草药和饲料,而他在三千季前从未发现。这里头的缘故也非常简单:因为当时的蔸原上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