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强调,罗彬瀚确实考虑过灵蛾真实存在的可能性。
既然某个魔鬼能把他从全宇宙最深最暗的海渊里挟出来,丢进另一个属于爬行类的沙盘上,那么大概也可以说,他的常识从逻辑上已经靠不住了,完全沦为了一种习惯性的信念。沙盘之外有魔鬼,那么沙盘的顶部为什么不可以有巨大虫子和它的发光巢穴?
他在三千季后严肃地同米菲探讨了这个问题,猜测这只巨型飞蛾是否可能真的存在。盘踞在他们头顶上的那个光源,那个终年被厚重的、成分不明的铅灰色云层覆盖,只有苏生季才露出来的绚亮圆轮,它果真是一颗虚空中的持续燃烧和辐射热量的恒星吗?或者它还真是某个奇迹般庞然的神话生物的巢穴?鳞兽们主张那巢穴是一颗巨大的岩体,是地表的发光岩的同类物质。地表的发光岩只要在白昼时接受天上的光照,夜里就可以拿来照明,这不正是两者之间的关联性的铁证吗?如此种种,它们可以拿出千百种证据佐证灵蛾的存在,并且把这位神祇和它日常生活的细节讲得绘声绘色,令人信服。
这里只有一个破绽存在,那是鳞兽们对苏生季现象的解释。当天空中的迷障,那种罗彬瀚一直假设是乌云的遮蔽物,被连续的雨季彻底冲散的时候,传说中的灵蛾无法再继续藏身了。它又躲到哪里去了呢?鳞兽们认为它回归了地面。正因为它被天空中凝结的湿气赶去了地面,天上的迷障也就消失了。而如果要问灵蛾落在了地面的什么地方,至少那些生活在蔸原上的鳞兽们都会说:“它在迷丘深处呀!”
在迷丘深处,在那外围常青环绕,而中央荒芜不毛的神秘山峰里。在那里根系的力量难以侵入,而如天障一般的地障却氤氲如烟,那正是信仰者心目中灵蛾力量的体现。自然,那里也有一个灵蛾的巢穴,是灵蛾在地表休眠时的居所。
这个说法在鳞兽们听来很是可信,但罗彬瀚知道那山里的真相是什么。在这方爬行类的小世界里,他是唯一一个如今还能进出山里的存在。除非山里那个东西会在每个潜伏季都偷偷溜出来,张开那件歪斜披挂在他朋友躯壳上的外套,好似人形大蝙蝠般在乌云密布的天空后来回翱翔,否则灵蛾就并不住在迷丘深处。而直到那只举世无双的巨型飞虫真的从天而降,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击迷丘,将山里那个占了它巢穴的黑鸠儿一翅膀扇飞出去——在如此神圣可赞的奇迹发生以前,他姑且默认天上发光的东西只不过是一颗太阳罢了。
可惜,他暂时不能跟任何一只鳞兽分享真相,包括阿斯。不过他发现同为发愿隐士的阿斯其实也并不关心灵蛾。和虔心敬奉灵蛾的依皮兹相反,阿斯的忠诚是对着米菲的,而它提出来的也总是一些非常务实的问题。在他们去见依皮兹的路上,阿斯完全没有再尝试追问过山里的真相。
“阿耶奇,”他只是问,“你到底在寻找什么?”
罗彬瀚斟酌了一下。他觉得没必要隐瞒,便用自己的母语提出那个词:“我在找一首‘诗’。”
“那是什么?”
他试着用一种不会导致循环定义的方式来做出描述:诗歌,当然,从较宽泛粗浅的定义来说,首先是种有规律的韵文,虽然规律有时也不妨被打破,但它是歌的文字化,所以讲求韵律总是免不了的;从内容来说,它则包含情感的流露与美的修饰,或许还可以加入道理和事实。假如没有新的条件出现,他就默认那魔鬼需要的是这样一种常规意义的诗歌,而不是别的什么真言、偈颂或咒祝。
他使用的那些词语,阿斯未必都明白,但大概的意思是能够领会的。它说:“你要的似乎只是一种修辞,不涉及任何实在的事物。你并不要求对象的真实准确。”
“差不多是这么回事。”罗彬瀚回答。他心里有点惊讶于阿斯的敏锐。
“那么你找艾蒲安兑达和吉葛有什么用处呢?这两个人都是研究具体事物的。”
“一种修辞也得有依托的对象吧?”罗彬瀚说,“你不能平白无故地高兴、难过,总是有一个起因存在。你不会平白无故地感叹美,总是被一个对象激发的。我正在找的是一个既拥有这种依托对象,还拥有很出色的书写能力的家伙。”
阿斯思考了片刻,对他说:“你恐怕很难在这里找到合心意的人。如今迷丘地里住着的没有修辞学家。”
“你们还有修辞学家?”
“是的,我听篱其卡说过这样的人,但这算不上是一种职业,因为它很难盈利,通常只有卿族中家境富裕而且闲散的人才会去钻研。篱其卡以前曾为这样一个人织造礼服的饰带,那一条饰带所用的材料可以供他生活六个循环季。你可以想见这样素性豪奢的人是不会无缘无故住来迷丘地里的。”
“那么我只好自己出去找了。”罗彬瀚说。
他已经开始思量要从什么方向着手。这时阿斯又问了一句话,以一种颇不寻常的迟疑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