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字符的顶端都会正对着它中心点。”
“可这里有十几个中心点。”
“它们是不同的段落。你阅读不同的段落时需要锚定不同的中心点。”
它居然真的用了“锚定”这样的词,就好像他们正坐在一艘失去动力后不停随波乱转的船上,而罗彬瀚也的确感到了近似晕船般的目眩神昏。他在翻开古籍尝试阅读前所抱有的那种天真幼稚的念头——或许他可以通过自行学习鳞兽的文字来搞定整件事——这会儿已经在那无数旋转盘绕的符号中彻底沉没消失了。这不是他愿不愿意花时间去努力的问题,这些该死的爬虫简直就是疯了。
“为什么?”他禁不住要问,“它们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变态排版来的?还居然让它发扬光大了?”
就连米菲也无法很好地解释这个问题了。它只能向他陈述事实结果:鳞兽们是完全能够适应这类环状排版的,至少那些识字的鳞兽都可以,而且通常只需要坐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就能读懂环绕中心点的各个方向上的字符。它们那种惊人的图形想象力,那种过去帮助它们在黑暗地底建设大型巢穴的穴居者天赋,似乎也影响到了它们对于文字排列的偏好。由于经常需要用尾针调整角度来进行刻写,不断绕圈走动着书写对它们来说也很自然。
曾有一度,它们似乎也出现过罗彬瀚所习惯的那种从左至右、从上至下的排版模式,可最终却被中心环绕式的书写方法淘汰掉了。鳞兽们是真心喜欢这种和它们的古时巢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书写格式,并且能自然而然地理解这其中的空间关系。它们认为它比横向排版更加清晰、直观,而且适应它们的书写载体。因为虫脂片比罗彬瀚老家的纤维纸张更粗厚结实,边角可以用锁扣结构连缀起来,反复地折叠拓展而不必担心顺序错乱,一本“书”可以由此向任意方向延伸,铺展到极为壮观的面积。从某种意义来说,虫脂片就像是他老家的竹简,是种天然会影响到排版逻辑的书写载体。
罗彬瀚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他消失了三千季的时间,错过了鳞兽们发展它们语言文字的关键时期,如今也只好接受现实。要想使自己快速成为一个鳞兽社会中的高文化者是不太可能了,他的当务之急是先摆脱纯粹的文盲身份,把最基础和重要的字符认识一下。
米菲开始向他介绍这种鳞兽文字的基本构成,它们的基础笔画与偏旁部首,在鳞兽的语言里称之为“触元”或“触基”,因为在上升至地表以前,它们往往需要置身于黑暗的地穴里去识别这些符号,并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用爪子底部一小块没有鳞片且触觉敏感的区域去摸。它们在这种“盲读”的能力上也是出色的,经验丰富的识字者只需要用爪底皮肤沿着刻纹快速环绕一圈,就能把全部的结构信息呈现在脑中。
这些常见的触基大致有十种左右,细节根据不同的血统和部族而有所差异,但基本逻辑是一致的,因此不同部族的鳞兽也能互相读懂个大概。最普遍使用的构成要素是“点基”,也就是那些在方格底纹中大量存在的小圆孔,而横基、竖基、角基、弧基等等,它们的名称和对应的符号结构也是一目了然的,并且有些已成惯例的象征用法,比如点基代表着“单个”、“种子”、“生命”;横基隐含着地面与水平的概念;波纹基是流动性的代表;方基暗示局限与稳固。所有这类触基再彼此组合,就形成了鳞兽们最基本的字词。
这可能是鳞兽们在地穴时期的更原始而复杂的象形文字的残留,但如今它们已经高度抽象化和简单化了,基本脱离了最初的象形意义,成为纯粹的表意符号与语素构成。在这所有汇聚的符号中,迷丘的痕迹也自然而然地融入其中,那种遍布于写字片上的网格状底纹就是其中一大元素。它严格来说并不属于触基符号系统,而是用来明确触基的字词归属、标示行文朝向、对齐不同卡片位置的辅助线。它的功能兼具了单元格、标点符号、连接线、行线和跨页线。鳞兽们可以不用这种底纹来书写,但那会像他写字时不带标点和分段一样难读。
在整篇古籍抄本中,有几个反复出现的字眼是罗彬瀚看熟悉的,也可以说已经认识了。其中一个字眼是“屋浮”,由两个角基、一个圆基和一个横基连缀而成。而另一个字眼,明显地跟它最初起源的迷丘文化相关,是由左右两根带短横的竖基夹着中间的三叠方基,那就是如今鳞兽们所写的“阿耶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