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字词毫无疑问是从当年丘地鳞兽们那套较简单的符号系统中衍生来的。它在构造上独一无二,念法就是“阿耶奇”,绝不指向其他的双关含义,也无法被拆分为更小的有意义的书写单位,因此如果套用罗彬瀚的母语来看,它算不上是个词,几乎就是一个独立的字。然而它的发音又同时包含了三个音节,这在他母语的文字里是种几乎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即便是从音素的角度来考量,它同时使用了三个元音和两个辅音,势必也要形成多个音峰和音节,这种复杂度已经注定了不可能在他的母语中找到一个对应的单字。
再一次地,他估计这是鳞兽们那独特的生理特点干的好事。由于发声结构的差异,鳞兽们在元辅音上的区分上是极度模糊的。对他来说必须要念成三段音节的词,对鳞兽而言可以念得像一段连贯而毫无断口的连音,这就是为什么在他听来它们的言语更像鸣叫。即便它们真有属于自己的音节和元辅音概念,那肯定和他理解中的完全不同。
另一个次要但令他有点费解的情况是,鳞兽们对同一个词的念法也在随着时代而改变。放在三千季以前,丘地鳞兽们念起“阿耶奇”时,它们的重音是放在“阿”上;而如今他所拜访的那些隐士们说起这个名字时,它们最明显的重音已经落到了“耶”上。米菲告诉他这可能是因为中间的一千季时间里,他的名字着实在荒野间沉寂了许久。最初的发音方法也随之中断丢失了。
“那后来又怎么喜欢念了呢?”罗彬瀚说。
米菲也说不清楚。它隐约感到这似乎和某些外部局势的变化有关。大概在最早的一千季里,迷丘和巢穴之间的关系极度紧张,这个名字也就在蔸原上远近流传,充满恐怖和危险的意味;随着迷丘的沉寂,这个名字也就慢慢地为鳞兽们所遗忘,因为它再也不构成威胁了;到了最近的一千季里,由于迷丘一系的血统在各个部族中广泛存在,形成了几个强势的血系巢穴群,它们倒开始追认往昔反叛的对象为始祖了。对于虫卵草和纺术发源于迷丘的事实,蔸原的鳞兽们即便没有迷丘血统也不妨以之为豪,因为那是连悦谷南面的和鸣地里也没有的事物,是整个蔸原作为生命之始源的荣耀证明。而阿耶奇既然有着常人不及的勇武和神异,其暴虐贪婪的品行也已无法再影响今世,血系的继承者们便可以放心大胆地称颂了——虽然如此,似乎也没有哪一只鳞兽被叫做是“阿耶奇兑”,或许他的外貌特征对鳞兽来说还是太有威慑性了。
罗彬瀚有点意兴索然。米菲便劝慰他说也并非所有的鳞兽都会把他的名字叫错。即便是在今日,它偶尔也会碰见几只念法正确的隐士,那大概率是出身自迷丘血系的鳞兽,比如原先那个叫做吉刻提的南方厨师,它是很喜欢讲阿耶奇故事的。
这种劝法对于罗彬瀚来说作用不大。他只能自己把注意力转开,研究起这些鳞兽字符各自占用的面积。并非每个字所占用的面积都相同,这又是一条和他母语文字不同的规则,而更像是表音文字的特点了。“阿耶奇”这个字通常需要占据横向的三个底纹方格,而有的字符甚至会占据五到六个格子,因而就会让单个字词看起来有长有短,忽小忽大。他一时看不出其中遵从的是个什么规律,或许压根就没有规律,只不过是历史演变的习惯残留。毕竟,鳞兽的语言不是一个先天就设计好规则的完美系统,那些看似无理的冗余部分或许跟他的智齿或尾骨是一个道理。
他在米菲的帮助下看懂了一些简单的词句,并且很快就能够把它们和读音联系起来。但那对于读完一整本“书”来说依然不够用。他无法像誊录“月季花”的原料表那样把整本书从头到尾的抄下来,所以最终决定只誊录关于“阿耶奇和源水根”的部分段落。
米菲不明白他为何坚持要进行誊录。在它看来这本书并不是一本很适合初学者的认字启蒙教材。如果罗彬瀚只是对上面的内容感兴趣,它完全可以把内容读给他听,甚至是把整本书都背诵下来。
罗彬瀚只是摇头:“我拿它有别的用处。”
“山里?”米菲问。
“山里。我准备拿去试一试。”
于是米菲就不再管了。它给他递送誊录用的石板,并在誊录过程中告诉他每个词的意思与书写规则,罗彬瀚则只顾埋头刻写,没多少心思考虑杂事;只有当一张写字片誊完,可以停下来短暂休息时,他才能腾出精神思索他眼下正面对的那个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