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毕西波不算是个非常好事的家伙,但也没有孤僻到像阿斯那样的程度。在检查傀儡的过程中,它虽没有贸然向罗彬瀚追问物件的来历,却忍不住对塑像的四肢和尾巴拨来拨去,用鼻子闻嗅,同时口中不断地啧啧称奇。
“多原始的材料。”它给自己戴上一顶镶嵌石英放大镜的头盔,努力把脸往塑像的背部细节上凑,“多精细的手艺!多么奇怪的组合!”
在旁边密切监视的罗彬瀚听见了它的喃喃自语。他插嘴问它:“这东西怎么奇怪了?”
“啊,这大概是纯虫脂做的。”厄毕西波心不在焉地回答说,“没用什么添加剂,非常古典的工艺。倒是做得很漂亮,但很不好保存。这样的物件如今愿意做的人可不多呀。可是它的样子还很新,又古老又崭新……它是用‘脂囊’产的虫脂制作的么?但分量太轻了点。”
它用尾巴把傀儡卷起来掂了掂,然后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不错,不错。”它说,“肯定不是纯‘脂囊’做的,但表面没有混合的痕迹……这是用了迷丘地里的某个品种?唉,多么奇特呀!真叫人弄不明白。你可以跟我说说它的制作成分吗?”
“我不知道。”罗彬瀚说,“但它应该确实是纯虫脂做的,用的也是来自迷丘地里的虫脂。”
“神奇,神奇。”厄毕西波咕哝着说,“我能取一点样品下来吗?”
罗彬瀚拒绝了。他要求对方不能做任何会损伤到这个物件本身的检查。于是厄毕西波只得用些简单的法子。它从自己的小箱子里取出了一个极像是戥子的小型工具,把塑像挂上去称了称重量;接着又在腾空的箱子里装满水,把塑像放进去测量体积。它干这一步时罗彬瀚差点想阻止,但它的动作很小心,而塑像本身也没有做任何抵抗,依旧一动不动地装死。
厄毕西波很快就把塑像从水箱里拿了出来。它谨慎地把塑像表面的水珠也抖回水箱里,低头望了望箱体内部的刻度线。罗彬瀚以为它这就算完事了,谁知它紧接着又把尾巴伸进另一个驮箱里,从中吊出一个带有透明石英盖板的方形沙盘。它把沙盘平放在地,然后用尾针在盖板上写写画画。
盖板下方的沙子随着尾针移动浮了起来,形成一道道字迹般的深色凸痕。罗彬瀚凑过去看了一眼,吃惊地发现这家伙竟然是在计算密度。
他本该问问它计算这个做什么,但另一件事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你这个写字用的方盘子是什么?”他问道。
“这是可变沙板。”厄毕西波回答说。它计算完了自己需要的数字,便按照罗彬瀚的要求向他展示这个沙板的运作原理:原来这些细沙里混进了大量的磁粉,而厄毕西波的尾针尖端戴了一个磁性套筒,可以将沙盘中的磁粉吸上来,形成突出沙面的深色笔迹。等到它书写完毕,就会拨动侧边的某个滑钮,使沙板底部安装的一根扁长磁条来回平移,沙盘中的磁粉便又沉回底部,而沙面则重新恢复平整。
罗彬瀚立时就看中了这件宝贝。这不就是一个工艺简化版的磁力画板吗!比起需要刻划的虫脂片,这东西写起字来更加不费力气,还能反复擦除,正符合他当下的需求。他问厄毕西波是否还能再造另一个差不多的沙板,不过最好要更轻便、更敏感些,让一个刚出生不久的新生儿也能有力气在沙板上书写;同时与之匹配的磁性套笔也要更细巧轻便一些,内衬要更柔软一些。他随意地指了指躺在地上装死的虫脂塑像,仿佛在开玩笑一般说:“要让这个东西也能戴得上笔,写得动字。”
厄毕西波考虑了好一会儿,表示它大约可以做得出来,但其中某些材料较为珍稀昂贵。出于对湖泊的尊敬,它可以不收取加工费,但却不能不对这些原材料索取报酬。
“这倒犯不着。”罗彬瀚说,“你缺什么材料?我可以试着帮你去找。加工费我也会尽量付给你。只是你愿意接受什么样的报酬呢?香料?还是岩石?我恰好擅长处理石头。”
厄毕西波对香料不太感兴趣。它出身于自己巢穴的中下阶层,又信奉古时的生活方式,对口腹之欲并不特别热衷;不过说到加工石头,它表示自己很想要弄一些打磨精细的硬质石签和石环,最好是用地障平原里随处可见的那种青色岩石,也就是隐士们口中所说的“迷丘岩”来做。
这对罗彬瀚来说还真是小菜一碟。他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厄毕西波转过脑袋,透过石英镜片仔细盯了他两眼。
“那种石头非常硬。”它提醒说,“你得有很好的工具和药剂才能处理。”
“我跟那种石头熟着呢。”
厄毕西波仍然打量着他,突然间又说:“啊,你好像就是那个塑像的原型。可真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