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彬瀚纳闷地问:“你现在才发现吗?”
“唉,我的视力不行了,得戴上镜片才看得清。”厄毕西波仍然研究着他,“你是一位巢穴的御师吗?”
“当然不是。否则我怎么能出现在这儿呢?”
“那怎么有人会给你塑像呢?你还这样年轻呀。”
“因为我是阿耶奇。”罗彬瀚说。不出他所料,厄毕西波发出了一阵细微的鸣叫,表示它也对这个笑话感到有趣。
“唉,”但它又慢吞吞地说,“不该在迷丘地里说这样的话呀。对始祖的名字不敬,这会招来厄运。”
“这有什么?很多人起的名字都跟自己的祖先一样嘛。”
“不能在祖先还活着的时候。”厄毕西波好脾气地解释着,“这是很不尊重的。”
这个老工匠说完话,依旧诧异地打量着他。也许它正在思考他为何会如此不谙世事,或者他所属的世系是否跟“阿耶奇”有某些历史恩怨。但无论如何,它并未因为自己的信仰观念就显露出任何敌意。这些住到迷丘地里来的老年鳞兽似乎普遍都很友善,完全没有显露出三千季以前荒野鳞兽们所表现出的好斗秉性。看着它们变得如此聪慧而温驯,罗彬瀚实在很难想象自己在外头的连巢地里将会备受敌视和驱赶。到目前为止,他接触过的年轻鳞兽实在不多。
他请厄毕西波在一张虫脂片上写明制作沙板需要的原料清单,以及作为它报酬的石签石环的尺寸规格。等这一切都搞定了,厄毕西波就从驮箱里取出一个小罐,罐中装着某种略带皮革气味的膏体。它解释说这是一种最安全的脂类润滑剂,是用虫胶混合着瘤石根油做的,可以用尖嘴管挤进傀儡关节的缝隙里。这种脂剂不含任何渗透性的矿物油,也比较容易用温和的溶剂清洗,所以通常不会破坏虫脂本身的结构。不过为了保险,它还是建议他在正式使用前先往傀儡不显眼的位置蘸上一点,再观察个一两天的时间,确认不会发生意外情况。
罗彬瀚记住了它的建议,也索要了一个上油用的尖嘴管——那是个长得有点像胶头滴管的虫脂小工具。等到厄毕西波收拾好它的家当离开后,他才去附近的阴影里变回原身,又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当他双手插兜溜回湖畔时,那个一直在厄毕西波面前装死的傀儡已经自行坐在地上,抬起脑袋仰望着他。它那蹲坐的姿态非常标准,简直不像个人类,无疑是通过刚才那番观察学到的。
“如果你敢对你刚才看见的场面评价一个字,”罗彬瀚阴阴地说,“我就把你的外壳染成亮粉色。”
傀儡默不作声。它反正也没有嘴巴和面部神经,要绷住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罗彬瀚一手将厄毕西波留下的物件都揣进兜里,一手把它从地面提溜起来,带着它走进了阿斯的屋子里——他已经在阿斯进入地障石原前征得了主人同意,可以偶尔借用它的屋子来躲避外部的视线和恼人的雨季。
就如阿斯原先所说,它没有多少财产,屋内仅有一小罐虫干和几个装布料的箱子。不过有一点值得称道:屋子入口前专门设置了一块粗糙的地垫,可以供进门者擦一擦脚泥,所以室内的卫生还算保持得不错。
罗彬瀚把傀儡放在几个堆叠起来的箱子顶部,自己则靠着房屋对面的墙壁坐下。他就这样跟对方视线齐平地互瞪了半天。
“你也有今天。”罗彬瀚说,“真是落魄了啊,周董!”
傀儡开始左张右望,十分热切地钻研起整间小屋的材质与陈设。
“别瞎忙活啦!”罗彬瀚又说,“这是外头那种爬虫的家。现在咱们待的地方,这整个世界——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有多大——全都是属于这些爬虫们的,咱们只能算是外客。”
傀儡用一只前脚指了指他的脸。
“你问我左脸上的鳞片?”罗彬瀚说,“啊,是了,上回咱们碰面时你还没瞧见。对不起,这是我搞邪教仪式的后遗症——是的,我也干了,我真的干了。上回碰面时我说我想让邪神把我变成一辆大卡车,那当然只是气话了。我怎么会干这样的傻事来折磨自己呢?其实我是求他说能不能让我当上宇宙皇帝,他说只要我愿意失去自己一半的英俊,再去替他尽十次孝,他就给我当个事办了。唉!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当场跪了,这一跪就是一辈子。你瞧,我现在已经进展到第三次了,正忙着屠杀所有爬行类呢。”
傀儡呆望着他。罗彬瀚十分大度地安慰它说:“你先别急。等我登基了就封你做太子。”
他还打算再继续说点什么,但这时房门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