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话的时候,更多的鳞兽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中。三三两两的低矮建筑自远方的暮色里显露轮廓。这些矮屋的形制和迷丘地里的隐士小屋比较接近,但屋顶明显更厚实坚固,铺着防水用的薄片盖板。房屋的外侧还有一片用矮桩或枯枝围出来的空地,铺着晾晒虫干用的地垫,或是竖着可以挂衣服的晾架,似乎是本地居民的院落。
长着各色领褶的南境居民就在院落里消遣着。它们原本是在交谈,或是在傍晚余晖中静静休憩。当罗彬瀚和阿斯走过院旁时,谈话的便停住言语,打盹的则重新睁开眼睛,全都抬起脑袋向着他们张望。它们收拢的领褶微微翕张,显出警惕或是狐疑的心绪。
在屋院后方稍远处的某片空地上,有一大群明显未成年的亚成体麟兽。它们原本在互相嬉闹,此刻远远望见了两名过路人,全都惊奇万分,张开领褶跃跃欲试,似乎想跑来拨弄一下两名外客,再利用自己的血统天赋快速逃走。这些顽童们的计划尚未实施,院子里的成年者便发觉了,立刻站起身转向它们,姿态严厉地挥舞尾巴,乍开领褶,无声地制止了一切鲁莽行径。
罗彬瀚留意到了这一幕。他收回视线,继续目不斜视地跟随阿斯。他们穿过聚居地外围稀疏的屋舍,接着便遇到一条夯土与碎石砾铺成的狭长道路,就横在他们的正前方。道路本身修得很简陋,在干燥时期并不见得比周遭的泥沙地强多少,但它的长度却着实惊人,路两头都向聚居地内侧弯曲地延伸着出去,一眼难见尽处。
在亲眼看到这条特点鲜明的环状砂砾路以前,罗彬瀚已经听勒弥多介绍过这一整类具有象征意义的公共道路。老匠师告诉他这是一条“外巢线”,代表一个独立聚居地的正式边界,就如古时地底巢穴的边界一样。所有属于这个聚居地的地下建筑,除了特许的拓荒农场与游队建设的军事性地堡,通常都只能在外巢线以内,而且必须在外巢线上设置一个公开的出入口。在地表以上,游队的外围岗哨与公用的信报站也会沿着这条道路设置,任何初来乍到的旅行者都可以沿着外巢线行进,找到信报站或哨兵来解决自己的身份问题。要是没法证明自己的身份,那就最好绕着这条接线走,不正式进入聚居地的内部,这样通常也就不会遭到太粗暴严厉的驱赶——除非他们运气不好,碰上了风声尖锐的敏感时期,或者对外乡人尤其痛恨的游队哨兵。
罗彬瀚身上还带着勒弥多给的章记,但那只是一种私人信物,不能替代由本地游队或卿族签发的证明文书。他和阿斯至今仍然是身份不明的游民,只能沿着外巢线慢悠悠地前行,准备先在这个聚居地的郊野里过上一夜,等天亮以后再伺机和外出的居民交流。
到了这会儿,天色已经很黑了,原本留意着他们的郊区居民早已脱离了视野。没有外人的眼光审视,他们便可以毫无顾忌地张望两边,尽情观赏一个小型连巢地内的风光。
罗彬瀚一直走在阿斯的左侧,距离外巢线更远。他首先注意到的便是自己左手边的景象。在那不见人烟的荒野间,丘势平缓连绵,尤带着苏生季时萌生的草叶。由于此地水土的特点,它们将在接下来的漫长日子里逐渐干瘪,化为脆性易折的枯枝,然后被附近的居民们收集为加温炉的燃料,或是泥炭井的底物。这种工作一般被交由佣民或奴隶来完成,即便收获的干枝远超它们的实际需求也不能停止,因为蔸原上所有能思考的居民都知道,一旦荒野间偶然地产生了一丝火星,其后果将会多么惨烈。它们必须在自己的居住点周围尽量维持一个宽阔的隔离带,直到潜伏季中期,自悦谷方向来的狂风把所有残余的枯枝都扫荡走,这份工作也就不必再依托人力了。
如今,清理工作展开还没有多久,近郊的土地上仍然覆盖着乌黝黝的植被,只有最靠近地道出入口的干枝被优先移除了。在那一块块零星的裸地间暴露出许多小洞,每个小洞周围都有一圈高垒起来的土围,如同是沙蟹留在滩涂表面的透气孔。阿斯对着那些小洞观望了一阵,告诉他这应该是属于此地卿族的大型种植场。那些洞穴在下方应该是联通的,形成一个远比地表看去更大更深的种植洞窟——它是根据洞口位置的均匀分布与土围的统一造型看出了这点。
罗彬瀚对如今这个世道的农业进展始终很感兴趣。他恨不得现在就到那些种植洞里去见识一番,但根据阿斯所说,那很可能是属于本地权贵的私产,即便是夜里也会有专人在洞内看守。他要是在洞里被人抓住,定然会被看作是企图偷窃。鉴于他偷窃的还是卿族,即便不被直接处死,也要剥掉四个爪子上的所有鳞片,斩去鳞兽们称作是“指甲根”的部位,那其实是它们最末端的一节指骨,一旦失去便形同是终身残疾了。
他不想初来乍到就招惹麻烦,于是又把头转向右边,越过阿斯去看外巢线内侧的情形。隔着大概两百多步的距离,他望见许多栋和郊区类似的小型屋舍麇集在一处,互相挨得那么近,几乎连一条供人出入的夹巷都没有了。若非每间屋舍的颜色和装饰略有不同,彼此间的排列也并不齐整,常常呈现出奇怪的斜角,他会误以为那是一整排内部做了分隔的长屋。这样簇聚到壅塞程度的屋舍群在更远处还有好几块,但这些屋舍群中间的地带却十分空旷,只有一个个用石块围起来的地道口,根据某些地道口上露出的链锁与悬桶,罗彬瀚认出这应当是它们的公共蓄水井。而依照过往的经验和勒弥多的描述,他猜测剩下的那些通道可能会通往公共泥炭井。
阿斯同他一起凝望着聚居地内部的情形。这应是它有生以来头一次见到如此多同类的房屋,使得它难以移开目光。但它一面目不转睛地看,一面也并未忘记向导的职责,还在凭着它自恩主篱其卡和众隐士那里得到的常识,解答罗彬瀚对聚居地房屋规划的种种疑问。
它指明这种屋舍群之所以如此密集,违背他理想中的那种均匀有序的布局,主要是出于取暖和抗风的考量。自穴居时代以来,它的同类们就喜欢在狭窄洞窟内彼此依偎着入睡,以便能维持自己的体温;到了游队去地表扫荡的时期,就更需要这种方法来度过寒夜,同时还能起到一定的警戒作用,因为血腥、恐惧和紧张产生的气味对它们来说非常刺鼻,足以把沉睡者立刻惊醒。
如今,由于私产和礼仪的出现,聚居地里的鳞兽已很少像古时那样不分家庭地群拥而眠了。可是大部分材料简陋的虫脂建筑并不如地洞来得保温,因此家境贫寒的鳞兽们往往喜欢把屋子紧紧得挨在一起。通过这种形式,它们各自的私产得以隔离,夜间的热量却通过减少外墙的方式尽可能地保留。到了白天,它们便不会留在屋子里了,反正外头总是有叫它们体温上升的活可以干的。除了这个缘故,对于住在南边的鳞兽来说,抱团防风也是一个相当重要的需求,但眼下时节未至,他们暂时看不到屋舍群在这方面的作用。
“可它们怎么出入呢?”罗彬瀚感兴趣地问,“这些屋子挨得这么紧,住在内侧的人根本不可能走得出来。难道他们平时是通过别人家的屋子来到外头的?”
阿斯正要张嘴回答这个问题,但答案自己先一步跳了出来。在距离他们最近的某个屋舍群边上,一张罗彬瀚原以为是露天地垫或坐席的方板突然被掀开了。原来这是一扇安装在地道口的活板门。
三个身影先后从方板底下的隧道里跃出。这三只通过公共地道离开屋舍的南方鳞兽,身上全都披着厚实的甲衣,尾针上也套着某种锋利的刃状物,直直地向着他们站立的位置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