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罗彬瀚说,“多么惊喜的开局。”
他用尾巴敲了敲那扇被合上的狱门。这门扇也是用石料做的,与门轴部分突出的圆柱形石榫浑然一体,整个嵌进底部的门枕石里。在门与承轴基座间预留的缝隙非常小,几乎连尾针也塞不进去。
罗彬瀚研究完了这扇品质很高的石门,然后转头看向阿斯。“你明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问道,“咱们现在这个处境是正常的吗?”
他看得出来阿斯也很惊异,显然事先没想到情况会如此恶劣。这个一辈子都在迷丘地里生活的隐士,虽然在之前的旅途中表现得从容不迫,仿佛胸有成算,此刻却也诧异地盯着那扇门。
“我没想到情况会这样。”它仍然镇静地说,“篱其卡与吉葛向我描述过的情况并非如此。”
“勒弥多倒是说过我们很容易遭到驱赶。”罗彬瀚说,“可没说咱俩要坐牢啊,真是够稀奇古怪的。你注意到最初那三个人的态度了吗?”
“他们一开始想赶我们走,这恐怕是出于好意。”
“那他们就应该把话说明白点嘛。这鬼地方到底怎么了?”
阿斯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在之前的道路上,他们遇到过好几处路标分叉的情况。每次做选择时,他们都秉承着要尽量靠东来接近悦谷的原则,对于眼下究竟是在哪一家的巢穴领地却没有多少头绪,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聚居地处于整个宝领连巢地的边缘地带。按理来说,它本不该排外到如此程度,否则早已在游商间臭名昭著了。
他们互相之间已探讨不出更多线索了。于是罗彬瀚回过头,去观察这门内的情形。其实,在他刚进门的时候便已看到了一些东西。他没有声张是因为不想惹起注意。因为按照常理,一只普通鳞兽在这样黑的屋子里是看不见那么远的。
在这间比寻常隐士小屋宽敞十几倍的长厅式房间里,他们不是仅有的囚犯。光是他视野所及的范围,至少就有十几具光溜溜的身子蜷缩在角落。它们对新囚犯的出现大多没有反应,依旧脸朝墙壁或地面,只向他展示出鳞片濡湿的背脊;偶尔在其中露出一双了无生气的眼睛,死盯着他们和房门所在的方向。这些睁着的眼睛无法像他一样穿透黑暗,只不过是在寻觅方才狱门打开时的片刻光亮,以及他和阿斯在黑暗里互相交谈的声响。
这些活着的囚犯都躲在边角,如同要借墙壁给自己一点虚假的依靠,而在这房间的中央还躺着许多不再需要慰藉的躯壳。它们早已无知无觉地僵硬了,还都被剥掉了身上的衣服,齐整如柴垛般地垒了起来。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讲究,这堆垒里的每具尸体都被摆成仰面朝上露出腹鳞的姿势,仿佛筑出这道景观的建筑师有一些古怪的强迫症。
罗彬瀚一进门时就看见了这古怪的尸体堆。相比他在三千季前见识的场面,这个小小的尸堆不会使他特别惊骇。但他不清楚阿斯会有什么反应,于是就没有立刻挑破,而是说:“阿斯,你闻见什么气味没有?”
在他们离开迷丘以前,米菲已经收回了它寄生在阿斯身上的子代,阿斯便成了一只肉体上更加普通的鳞兽,无法像平时那样看见黑暗里的东西了。它的视线只是往背后的黑暗里粗略地一扫,然后回答说:“我闻到了鲜血与死亡。”
“你以前见过尸体吗?”
“是的,我替寿命终尽的隐士收敛他们的遗体。”
“那么,我假定你不害怕看见尸体?就算数量上远比你见过的更多?”
“我想我不害怕。”阿斯说,“我只希望它们的样子不至于太悲惨。”
“以我的标准而言还行。”
罗彬瀚走去了房间中央,打量那个大约有四十多只的尸体堆。他想到这些尸体堆积起来会产生的毒素,不免担心会对阿斯造成危害。但这里的尸体数量相较于房间面积来说并不算很夸张,而角落里的囚犯们也都还活着,他便没有急着采取措施,只是先凑过去观察它们的死状。这些尸体上都有遭受暴力而横死的痕迹,多数的致命伤是在胸腹、咽喉或眼睛上的深度穿刺,而体表浅层的撕裂伤却并不多。他不由感到这些爬虫在三千季内的搏杀技术有了很大的转变。杀戮方式中的血腥程度降低了,效率和精准却提升了,或许因为它们掌握了锐化尾针的方法,减少了牙齿和爪子的使用。
他正凝神观察尸体,那个被他随身携带的箱子里忽然传来了细微的声响。他估计是傀儡发现情况不对,又无法透过观察孔看到屋子里的景象,便担心了起来。他立刻在箱子顶盖上敲了三下暗号,示意对方稍安勿躁。这敲箱声却惊动了蜷缩在角落里的某个囚犯。
“是谁在屋子中间敲东西?”那只角落里的鳞兽问,“那里还有人活着吗?”
“啊,是我。”罗彬瀚出声回答说,“对不起,我只是想探探这里的情况,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尸体挡着。”
那出声问他的鳞兽侧躺在房间最边角的位置,已经站不起来了。就跟其他的囚犯们一样,它的鳞片已经被它们这个种族的鲜血浸湿了。先前它的脸是对着墙的,也许因为伤势而意识朦胧,并没发觉罗彬瀚和阿斯是怎么进来的。到了这时它突然清醒了些,听出了罗彬瀚的口音,知道他不是本地的居民,更不会是尸体堆中的某一个突然活转了过来。它失望地吐了口气,然后虚弱地说:“你运气真不好,外来者。”
“这我倒是瞧出来了。”罗彬瀚说,“你们这究竟是在搞什么?我和我的兄弟到底是卷进了什么样的热闹里?”
“你闯进了一场世系间的争斗,余莱家和吉帝柯家正在争夺首席御师的职位。”
“这两个名字我都没有听说过。在被关到这里以前,我只听人说这里所有的道路都归吉萨托家。”
“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本地的情况么?吉萨托是余莱和吉帝柯共同的始祖,我们这附近的巢穴都是属于吉萨托家的。”
罗彬瀚对所有这些名字都不大感兴趣。他盯着那伤员瞧了瞧,问:“你们都是哪一家的?”
“我们都是吉帝柯的后裔。”
“那你们是输了啊。”
那位伤员悲哀地鸣叫了一声。“我们的痛楚不会持续很久了。”
“我看未必。我被关进来以前听见那个领头的说,明天要把这房间里的犯人送进矿场和养殖场里。”
那只跟他搭话的鳞兽静静闭上了眼睛,似乎疲累得无力回答了。它虽然不再对自身的命运置评,其他清醒着的囚犯却一直在旁听他们的对话。一个明显境况要好些的家伙接话说:“哼,那些毒虫想把咱们当奴隶使呢!”
“他们想得美。”它旁边的一只说。
“死也要咬他们一口!”另一只说。
“话又说回来,”罗彬瀚插嘴说,“你们之间的争斗关我什么事啊?我不过是从你们的地盘上路过,一个像是头领的家伙就把我和我兄弟骗到这房间里来了。这是什么道理?”
“你运气太糟了,外来者。”其中一个囚犯对他说,“但凡你早十天来,或许都能平安地从我们这儿过去。可是偏偏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到咱们的地方来了。余莱家刚派了人来偷袭我们,消灭了我们的游队,占领了我们的家园。对这个巢穴我们已无可挽回,但是在南边一点的地方,与我们同世系的血亲里还有几个主事者。他们若是听说了这里的事就一定会心生警惕。这几天,凡是要往南边去的人,余莱家的都没有放过,生怕风声会提前走漏。”
“我根本就不关心你们的争斗。”罗彬瀚说,“但凡他没给我来这一手,我就会一无所知地走过去。”
“那你同他说去吧!”又有一个囚犯喊叫着,似乎被他事不关己的态度惹恼了,“看看依里-贝多会不会听你的话!”
“赫加卢,”一个更平静些的声音说,“我们别对客人这样粗鲁吧,这件事的确与他们无关。”
罗彬瀚转头去瞧这个为他说话的囚犯。它蜷坐在最靠近门的一个角落里,之前始终没有说话,因此他完全没注意到它。如今他仔细一看,看出它也伤得很重,尾巴已经断了半截,侧腹部也有一处狰狞可怕的伤口。尽管如此,它身上仍有一股残存的威仪。尤其叫他感兴趣的是,它的脑袋也有那种如蝰蛇般的三角状特征。
“你是哪位?”他忍不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