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瓦尔此刻正在邓肯霍夫堡。
是的，在不久前弗拉德已经拒绝了他的求援请求的情况下，德瓦尔依然来到了邓肯霍夫。
他甚至带着自己全部的班底。
他仅剩的四千军队、艾维海姆的官员们、雷道夫家族成员们以及仍然追随他的贵族们都在这里。
斯提尔领、奥斯特马克领、塔拉贝克领的进攻让他骤然丢失了包括艾维海姆以及海德克等重城。
名义上，站在艾维领这一边的还有穆特领，但是半身人们基本只会以投票的形式支持艾维领，他们从来不会以任何形式介入战争。
当然，德瓦尔深知，失去了北方几个重镇，兵力又处于绝对劣势，剩下的土地根本守不住。
于是在将艾维领南部以及原本属于索尔领的那部分地区（比如法依道夫）大肆搜刮一番之后，德瓦尔直接带着所有人离开了艾维领，从边陲城进入了希尔瓦尼亚境内。
说是“搜刮”，都太过美化他的行为了，这是掠夺与破坏，是的，作为艾维领的主人与理应守护它的领主，德瓦尔命令自己的军队劫掠了自己的领地。
留给敌人的，将会是一片需要重建和恢复的土地。
当然，这样做的收益是徳瓦尔搜刮到了足以继续供养剩余军队一到两年的物资与粮食。
······
邓肯霍夫堡从未像今天这样热闹过。
这座坐落在希尔瓦尼亚腹地的古老城堡，自从邓肯家族衰落之后，就再没有见过这么多客人。
即便是弗拉德前些日子接待大量贵族的那场宴会，规模也不及今日的十分之一。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
仆人们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为宾客们斟酒添菜。他们的动作虽然还算熟练，但额头上的汗珠暴露了他们的紧张。毕竟，平时邓肯霍夫堡的客人，最多也就是几十人。今天，这个数字翻了十倍不止。
厨师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好在，邓肯霍夫的厨师们手艺过硬，这还要感谢艾维娜——那位大小姐从小嘴就刁，对食物挑剔得很。
虽然她并不会挑食，哪怕不好吃她也会吃下去，但是她本身确实更偏爱美食，为了伺候好这位大小姐，邓肯霍夫的厨师们这些年没少下功夫。
久而久之，他们的手艺放眼整个帝国也称得上优秀。
邓肯霍夫堡建设之初，邓肯家族还处在鼎盛时期。
作为从阿尔道夫前来的“上流人士”，邓肯家族的先祖们品味还是比较大气的。
那些先祖们用最好的石料，请最出色的工匠，按照最高标准设计了这座城堡。
宴会厅足够宽敞，足以容纳半个艾维领的贵族和官员而不显拥挤。
否则，今天这场面还真应付不下来。
伊莎贝拉站在宴会厅的主位旁，面带微笑，举止优雅，作为一位真正的女主人迎接每一位客人。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礼服，款式简洁却不失高贵，颈间戴着一条珍珠项链，那是弗拉德送给她的礼物。
“选帝侯夫人，感谢您的盛情款待。”一位艾维领的老贵族向她行礼，语气恭敬。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
“阁下不必多礼，邓肯霍夫虽比不上艾维海姆繁华，但待客之道，我们从不欠缺。”
那老贵族笑了笑，没有接话。
艾维娜作为帝国时尚界的风向标，她自然不可能放任邓肯霍夫的装潢落伍。
再加上宴会上的佳肴，这场宴会的规格本身绝不至于让艾维人看不起。
只是艾维领贵族们心底还是认为邓肯霍夫是个帝国角落的乡下地方。
当然，这位贵族心里清楚，此刻的艾维海姆已经落入了敌人手中。
而他，连同这些艾维领的贵族们，都成了丧家之犬，寄人篱下。
这话不能说出来。
尤其是在这样一场宴会上。
伊莎贝拉继续招呼客人。她的目光扫过宴会厅，将那些贵族们的神情尽收眼底。
有的在强颜欢笑，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在低头沉思，还有几个年轻人——大概是雷道夫家族的子侄辈——脸上还带着不服气的神色，仿佛只是暂时落败，总有一天会打回去。
伊莎贝拉心里笑了笑。
年轻人，总是这样。
她转身，向厨房走去。
······
厨房里，热火朝天。
几个主厨正在灶台前忙碌，旁边还站着七八个帮厨，切菜、洗菜、递调料，忙得不可开交。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混合着香料和酒的味道，让人食欲大开。
“夫人。”主厨看到伊莎贝拉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锅铲，想要行礼。
伊莎贝拉摆摆手。
“不必多礼。今晚的菜色怎么样？”
主厨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夫人放心，咱们邓肯霍夫的厨子，手艺不比任何地方差。今天准备的菜，都是按大小姐喜欢的口味做的——烤乳猪、香肠拼盘、蜂蜜烤鸡、奶油蘑菇汤，还有几道新学的震旦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食材都是最新鲜的。肉是从巴尔那边运来的，香料是从震旦商队买的，蔬菜也是巴尔种的。虽然比不上大小姐在巴尔霍夫堡的排场，但绝对拿得出手。”
伊莎贝拉点点头。
她走到灶台边，看了看正在烤制的乳猪。那乳猪已经被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不错。”她说，“继续保持。今晚的客人，需要我们用心招待。”
主厨连连点头。
“夫人放心，我们一定尽力。”
伊莎贝拉转身离开厨房。
她心里清楚，今晚的宴会，不只是招待客人那么简单。
这些艾维领的贵族们，虽然此刻落难，但他们依然是帝国最顶尖的阶层。他们见过世面，吃过好东西，眼光挑剔得很。
如果邓肯霍夫的招待让他们不满意，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轻视。
而轻视，会影响接下来的一切。
好在，有艾维娜。
伊莎贝拉嘴角微微上扬。
她的女儿，如今是整个帝国的时尚风向标，艾维娜的穿衣风格，她喜欢的颜色，她佩戴的饰品，她推荐的香水——都会在贵族圈子里引发追捧。
那些贵族小姐们，甚至会花重金购买艾维娜穿过的同款衣服，哪怕只是仿制品。
邓肯霍夫作为艾维娜成长的地方，自然也受益于此。
这里的宴会布置，从来不会落伍，这里的厨师，为了随时迎接大小姐回来，手艺练得越来越好。
这里的酒窖，也存着艾维娜喜欢的各种酒——虽然她回来得越来越少，但那些酒一直备着。
伊莎贝拉走回宴会厅，看着那些正在用餐的贵族们，看着他们脸上逐渐放松的表情，心里涌起一丝满足。
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至少此刻，他们对邓肯霍夫的招待，是满意的。
这就够了。
······
与此同时，邓肯霍夫堡的书房里，气氛远比宴会厅凝重。
弗拉德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看起来是红酒的血酒，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德瓦尔·布鲁图斯·雷道夫。
曾经的艾维领皇帝，帝国的三皇之一，整个东部最有权势的人。
此刻，他坐在弗拉德对面，身上的衣服虽然华贵，但掩饰不住疲惫。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暴露了内心的不安。
但他坐得很直，目光坚定。
“弗拉德阁下，”他说，“感谢您愿意见我。”
弗拉德微微一笑。
“德瓦尔陛下，您是我的客人。邓肯霍夫的门，永远对您敞开。”
德瓦尔率领残部进入希尔瓦尼亚的原因很简单。
即便整个帝国都清楚艾维领和希尔瓦尼亚的盟约已经破裂，但是双方都没有正式撕毁这份盟约。
尽管德瓦尔此前终止了与希尔瓦尼亚的大部分合作行动，明面上给巴尔及希尔瓦尼亚使绊子，但双方并未正式宣布解除盟约。
至少在名义上，希尔瓦尼亚是德瓦尔·布鲁图斯·雷道夫最后可以依赖的盟友了。
但是，不久前弗拉德就已经正式拒绝了德瓦尔的求助。
他的判断和艾维娜一样，哪怕如今希尔瓦尼亚已经被卷入这场波及整个帝国的风波，也要尽量置身事外。
“广积粮、缓称王”的道理虽然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总结，但是弗拉德作为一个活了几千年的老狐狸，肯定是明白的。
但是德瓦尔这次来，带来了弗拉德难以拒绝的筹码。
德瓦尔苦笑着。
“陛下？我已经不是什么陛下了。艾维海姆丢了，海德克丢了，法依道夫也丢了。
我的军队只剩四千，我的官员们只能寄人篱下，我现在，只是一个丧家之犬。”
弗拉德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德瓦尔继续说：“我知道，您之前已经拒绝了我的求援。您做得对，保持中立，是希尔瓦尼亚最好的选择，这场战争，和您无关。希尔瓦尼亚人没有义务为我去死。”
他顿了顿。
“但我还是来了，因为我有一样东西，是您无法拒绝的。”
弗拉德的眼睛微微眯起。
“哦？”
德瓦尔深吸一口气。
“我的选票。”
弗拉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选票？”
德瓦尔点头。
“准确来说，是艾维领的选票。还有穆特领的选票。”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
“弗拉德阁下，您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弗拉德当然知道。
选帝侯的选票，是决定帝国皇帝归属的关键。
理论上，任何一个选帝侯都有资格竞选皇帝，只要能得到足够多的选票，就可以加冕为帝。
当然，现实远比理论复杂。
三皇时代的帝国，已经分裂成了三个阵营，每个阵营都有一个自称皇帝的人。
他们不是通过选票上位的，而是通过实力和影响力自封的。
但选票依然有用。
它代表着合法性。
代表着正统。
代表着——名正言顺。
弗拉德放下酒杯，看着德瓦尔。
“您想用选票，换取我的庇护？”
德瓦尔摇头。
“不只是庇护。”他说，“我想用选票，换取您的支持。”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弗拉德阁下，您难道没有想过，登临那至高之位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弗拉德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皇帝之位对于弗拉德，就好比战帅之名对于莱昂庄森；多恩对于佩图拉博；帝皇对于荷鲁斯······
平时再怎么装的不在乎，实际上在意得要命。
德瓦尔注意到弗拉德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变化，刚才他还像一个悠闲的主人，在接待一位落魄的客人。
但现在，他像一个猎人，听到了猎物的动静，弗拉德的眼神带着明显的侵略性，让德瓦尔感到心底发毛。
但这正是德瓦尔想要的，如果弗拉德真的对皇帝之位毫无兴趣，徳瓦尔才真的没招了。
“皇帝之位。”弗拉德缓缓重复。
德瓦尔点头。
“对，皇帝之位。”
“就像您曾经推动我登上皇帝之位一样，”他继续说，“艾维领和穆特领也可以支持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诚恳：
“您知道的，之前艾维领和希尔瓦尼亚发生的一些不愉快，根本原因是实力差距随着希尔瓦尼亚的发展变小了。而如今，我沦落到这般地步，我们之间的实力差距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只是如今，弱小的一方变成了艾维领。”
他看着弗拉德的眼睛。
“我支持您，是顺理成章的。”
弗拉德沉默了很久。
德瓦尔继续解释：
“我知道，您想保持中立，您觉得介入战争对希尔瓦尼亚不利。
我知道我再怎么说得天花乱坠，从任何角度判断，中立对于希尔瓦尼亚本身都是最好的选择。
艾维娜女士的巴尔商会正在趁战争扩张，逃难的民众正在涌入希尔瓦尼亚，您什么都不做，就能从战争中获利。”
哪怕艾维娜出于人道主义，在帝国的所有巴尔商会分部都在分发粮食以及提供医疗援助给流离失所的帝国民众，巴尔商会本身依然在飞速发展。
或者说，到了巴尔商会这个体量，想要亏钱都很难了。
战争的任何一方，都不想和这个经济上的庞然大物对抗，没人想招惹它。
巴尔商会屹立不倒，其他的商人或者商会则正因为战争而收缩产业，这些空缺正在由巴尔商会填补。
而且因为斯提尔领以及艾维领的战乱，不少人口出逃，逃到了如今比较和平的巴尔以及希尔瓦尼亚(哪怕是希尔瓦尼亚这个鬼地方，也比战乱强)，可以说哪怕希尔瓦尼亚什么都没干，它也因为战争而受益。
他顿了顿。
“但是，弗拉德阁下，您甘心吗？”
弗拉德没有说话。
德瓦尔继续说：“您治理希尔瓦尼亚二十多年，把这片贫瘠的土地变成了帝国东部最稳定的领地。
您娶了伊莎贝拉夫人，收养了艾维娜女士——那位被整个帝国称为‘天使’的屠龙者，您建立了一支强大的军队，积累了巨额的财富，赢得了矮人和震旦人的友谊。”
他看着弗拉德的眼睛。
“您做了这么多，难道只是为了守着一个偏僻的选帝侯领，终老于此？”
弗拉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德瓦尔陛下，您很会说话。”
德瓦尔苦笑。
“我不是会说话，我只是说出了您心里的话。”
他靠回椅背。
“弗拉德阁下，我知道您在顾虑什么，您担心介入战争会损害巴尔的利益，担心希尔瓦尼亚的民众会因此受苦，担心万一失败会一无所有。这些顾虑，都是对的。”
他顿了顿。
“但是，您有没有想过——现在，是您最好的机会？”
弗拉德看着他。
德瓦尔继续说：“米登领和瑞克领在打仗，双方都无暇他顾，塔拉贝克领和斯提尔领虽然赢了艾维领，但他们也付出了代价。奥斯特马克领刚刚参战，根基不稳，整个帝国，都在泥潭中挣扎。”
他向前倾身。
“而您，弗拉德阁下，您的希尔瓦尼亚毫发无损，您的军队没有参战，您的民众没有损失，您的财富还在增长，您是现在帝国最强大的选帝侯之一。”
弗拉德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德瓦尔知道，他心动了。
于是他抛出最后的筹码：
“我可以把艾维领的选票给您。穆特领那边，我会说服他们支持您。这样，您就有了两票。再加上您自己的希尔瓦尼亚，就是三票。”
他顿了顿。
“三票，不足以直接加冕，但足以让您成为真正的竞争者。您可以从希尔瓦尼亚出发，一步步扩大影响力，一步步争取更多的支持。等到时机成熟——您就可以称帝。”
弗拉德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德瓦尔也不催促。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弗拉德的回答。
终于，弗拉德开口了。
“德瓦尔陛下，”他说，“您知道吗，您说的这些，我确实想过。”
德瓦尔看着他。
“但是，”弗拉德继续说，“我需要考虑一件事。”
“什么事？”
弗拉德说：“艾维娜。”
德瓦尔愣了一下。
“艾维娜小姐？”
弗拉德点头。
“希尔瓦尼亚是我的领地，但巴尔是她的城市，这场战争，如果希尔瓦尼亚介入，巴尔的损失最大。巴尔商会遍布帝国，一旦我们站队，那些在敌对领地的商会就会遭到打击。她的财富，她的影响力，她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都会受到影响。”
他看着德瓦尔。
“我不能不顾她的意见，就做出这样的决定。”
德瓦尔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年轻的女人。那个在玛丽恩堡一战成名的女孩，那个屠龙的“天使”，那个被食人魔称为“大胃神”的传奇。
如果艾维娜反对，弗拉德确实不会同意。
“那您打算怎么办？”他问。
弗拉德想了想。
“我需要和她商量。”他说，“您先在这里休息几天。等我和艾维娜沟通完，再给您答复。”
德瓦尔点点头。
“好。”他说，“我等您。”
他站起身，向弗拉德行了一礼，然后走出书房。
弗拉德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红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羽毛笔，铺开信纸。
开始写信。
······
三天后，弗拉德的信送到了巴尔。
艾维娜正在书房里处理政务，阿西瓦推门进来，把信放在她面前。
“小姐，弗拉德大人的信。”
艾维娜抬起头，接过信，拆开。
她快速浏览了一遍。
然后，她沉默了很久。
信很长。
弗拉德详细讲述了德瓦尔来访的情况，讲述了他提出的条件——艾维领和穆特领的选票，支持弗拉德争夺皇帝之位的机会，以及德瓦尔希望得到的回报——公开庇护和质疑傀儡选帝侯的合法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