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从弗拉德公开宣布庇护德瓦尔的那一刻起，巴尔就不再是那个可以置身事外的中立城市。那些曾经对巴尔商会笑脸相迎的选帝侯们，那些曾经争先恐后订购艾维娜设计的奢侈品的贵族们，那些曾经以能请到艾维娜参加宴会为荣的富商们——都在一夜之间变了脸色。
但艾维娜早有准备。
······
“小姐，努恩那边的消息。”阿西瓦走进书房，将一份报告放在艾维娜面前，“我们的人已经安全撤出了。”
艾维娜接过报告，快速浏览。
努恩，帝国最大的武器制造中心，曾经是巴尔商会最重要的奢侈品销售地之一。那里的贵族们最喜欢艾维娜设计的礼服和珠宝，那里的富商们以能买到震旦丝绸为荣。巴尔商会在努恩开设了三家店面，雇佣了四十多个本地人，每年能赚取数万金马克的利润。
现在，那些店面都空了。
三天前，当弗拉德宣布介入战争的消息传到努恩时，那些店面就被一群暴徒围住了。他们砸碎橱窗，冲进店里，想要抢夺里面的货物。
但他们扑了个空。
店里的货架早就是空的。那些珍贵的丝绸、珠宝、香水、化妆品——全都在几天前就被悄悄运走了。连同店里的账本、合同、贵重物品，也一并消失。留下的，只是几个空荡荡的房间，和一群目瞪口呆的暴徒。
这些暴徒当然不是什么爱国心爆棚的正义人士，他们只是当地贵族的爪牙而已。
艾维娜的巴尔商会在各行各业都是庞然大物，但是除了在奢侈品行业，很少有直接挂巴尔商会旗帜的。
而奢侈品行业，又是和帝国绝大多数的普通人没有什么关系的。
一个真正的普通人可能都没听说过巴尔商会的这些只开在贵族区最好分段的奢侈品店。
真正的普通人听到巴尔商会的名号最多的，应该是他们的善行。
“他们没伤到我们的人吧？”艾维娜问。
阿西瓦摇摇头。
“没有。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在消息公布之前就撤离了所有人员。努恩那边，最后一批人昨天已经安全抵达巴尔。只有几个本地雇员还在那边，但他们是努恩本地人，不会有事。”
艾维娜点点头。
这是她最担心的。
货物没了可以再赚，钱没了可以再挣，但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其他城市呢？”
阿西瓦翻开另一份报告。
“阿尔道夫那边，情况也差不多。暴徒冲击了我们的店面，但扑了个空。米登海姆那边，店面被砸了，但人已经撤出来了。塔拉贝海姆那边，我们的店面被巡林员接管了——据说那里的塔尔祭司亲自带队，把店面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
他顿了顿，继续说：
“最麻烦的是那些赈济点。”
艾维娜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些赈济点，是她在这场战争中最关心的事。
从战争爆发的那天起，艾维娜就下令在巴尔商会遍布帝国的各个城市开设赈济点，免费向因战争流离失所的民众发放粮食和药品。这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收买人心，只是——
只是她看不下去。
她见过那些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睛里满是绝望。老人失去了子女，孩子失去了父母，女人失去了丈夫。他们什么都没有了，只能到处流浪，祈求一口吃的。
艾维娜做不到视而不见。
所以她下令开设赈济点。哪怕战争双方都对她虎视眈眈，哪怕选帝侯们对她心存芥蒂，她还是坚持这么做。
但现在，那些赈济点也没了。
“米登海姆那边，”阿西瓦说，“我们的赈济点被米登领的军队接管了。那些粮食——本来是发给难民的——被他们征用做了军粮。”
艾维娜沉默了一瞬。
“人呢？”
“人被赶走了。”阿西瓦说，“难民们······只能继续流浪。”
艾维娜深吸一口气。
“还有别的吗？”
阿西瓦点点头。
“阿尔道夫那边，赈济点也被接管了，不过瑟曦小姐的人保留了一部分继续发挥赈济店的功能。塔拉贝海姆那边，赈济点被塔尔教会的人封了。他们说我们是‘异端’，说我们发放粮食是为了‘收买人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小姐，我们的人······都安全撤出了。但那些难民······”
他没有说完。
但艾维娜明白。
那些难民，没人管了。
她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睛。
“阿西瓦，”她说，“记住这些。总有一天，我们会还的。”
阿西瓦看着她，点点头。
“是，小姐。”
······
人手和物资，都在向巴尔聚集。
巴尔霍夫堡旁边的仓库区，如今堆满了从各个城市撤回来的货物。丝绸、珠宝、香水、化妆品、工艺品——价值数百万金马克的货物，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里。
这些东西到了战后依然可以卖出很高的价钱，艾维娜并不会有太大的损失。
甚至她可以饥饿营销一波。
巴尔铁卫的营地，如今已经扩充到了三千人。
大部分的商会护卫都已经回到了巴尔。
那是艾维娜一手建立的精锐部队，统一的黑色板甲，精良的武器，严格的训练。
每个巴尔铁卫都是从巴尔本地招募的，对艾维娜忠心耿耿。
他们的队长汉斯，那个脸上有疤的老兵，每天带着他们操练，从早到晚，风雨无阻。
“艾维娜大人说过，”汉斯对新兵们吼着，“打仗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死人的！你们现在多流一滴汗，战场上就少流一滴血！”
新兵们咬着牙，继续操练。
食人魔的营地，如今已经装不下那么多食人魔了。
自从艾维娜在幽暗愁林一战成名，自从她杀了格劳格的消息传遍整个旧世界，食人魔们就蜂拥而来。
和最开始的时候一次来几百食人魔，并且其中还有铁胃与丧牙兽骑兵的情况相比，如今赶来巴尔的都是些零星的食人魔雇佣兵小队。
“能吃”与“力量”在食人魔的观念里是挂钩的。
艾维娜这么强，能屠龙，还是两条，在他们看来就是因为吃得多。
这就是咱们食人魔的大胃神啊！
格罗克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些源源不断涌来的同族，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自豪——他是最早跟随大胃神的食人魔，是大胃神最信任的战士。
有烦恼——这么多同族，怎么安排？住哪儿？吃什么？
还有一丝隐隐的危机感——万一这些后来的家伙，抢了他在大胃神面前的位置怎么办？
但当他看到艾维娜亲自来到营地，对每个新来的食人魔点头微笑时，那种危机感就消失了。
大胃神还是那个大胃神。
对他，和对其他人，还是一视同仁的。
“格罗克。”艾维娜叫他。
格罗克连忙跑过去。
“大胃神！”
艾维娜指着那些新来的食人魔。
“这些人，你负责带。把他们编入队伍，安排住的地方，告诉他们规矩。”
格罗克挺起胸膛。
“是！大胃神放心！”
艾维娜点点头，转身离开。
······
巴尔的常备军数量，正在逼近一万大关。
一万。
对一座只有十万人口的城市来说，这个数字是惊人的，十分之一的人口参军，意味着几乎每个家庭都有人在军中服役。
但艾维娜别无选择。
战争来了，巴尔必须做好准备。
好在，她有粮食。
从矮人那里买来的粮食，从巴托尼亚进口的粮食，从南方王国运来的粮食——那些粮食堆满了仓库，足够整个巴尔吃两年。
还有武器。
矮人的符文武器，震旦的火器，帝国努恩的火铳——那些武器也堆满了仓库，足够武装一万大军。
当然，现在的火器使用起来并不方便，而且损耗率也高，她不会真发放下去武装一万大军，主要还是供给洋枪队使用。
并且她还训练了一部分的常规火枪部队。
整个帝国也只有霍克领和努恩有这样的部队，因为在这个时代养得起火器部队很不便宜。
当然艾维娜不缺钱就是了。
说到钱。
巴尔商会的钱，艾维娜这些年攒下的钱，还有那些从各个城市撤回来的货物——那些货物，本身就是财富。
艾维娜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沉默了很久。
阿西瓦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他知道小姐在想什么。
这些物资，这些军队，这些准备——都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战争。
而战争，意味着死亡。
“阿西瓦，”艾维娜突然开口。
“在。”
“你说，我们会赢吗？”
阿西瓦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小姐，我不知道能不能赢。但我知道，只要您在这里，战士们就会跟着您。食人魔们就会跟着您。我们所有人，都会跟着您。”
艾维娜转过身，看着他。
阿西瓦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那是跟了她十二年的老管家，是她的第一个血裔，是她最信任的人。
“阿西瓦，”她轻声说，“谢谢你。”
阿西瓦摇摇头。
“小姐，不用说谢。”
······
与巴尔相比，希尔瓦尼亚的备战情况，看起来寒酸得多。
偌大的希尔瓦尼亚，二十多万人口，能挤出的常备军，不过三千人。
三千瘦弱的士兵。
是的，瘦弱。
这是希尔瓦尼亚人无法改变的现实。这片土地太贫瘠了。即便在弗拉德治理的二十多年里，即便在巴尔商会的接济下，希尔瓦尼亚人的体质依然比帝国其他地方的人差得多。
他们能吃饱，但不能吃好。
就这还是艾维娜接济的结果。
他们有力气，但没有多余的力气。
三千常备军，已经是极限。
而邓肯霍夫黑卫——那支由弗拉德亲自训练的精锐部队——只有三百人。
三百重装步兵，穿着黑色的板甲，手持长矛和盾牌。他们是希尔瓦尼亚最精锐的战士，个个都是从希尔瓦尼亚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都对弗拉德忠心耿耿。
但三百人，和巴尔铁卫的三千人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弗拉德站在邓肯霍夫堡的城墙上，看着下方正在操练的黑卫，沉默不语。
德瓦尔走到他身边。
“弗拉德阁下，”他说，“您在想什么？”
弗拉德没有回头。
“在想希尔瓦尼亚。”
德瓦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些正在操练的战士，看到远处贫瘠的土地，看到笼罩在雾气中的村庄。
“确实，”他说，“这片土地，太贫瘠了。”
弗拉德点点头。
“二十多年了。”他说，“我治理这片土地二十多年，也只是让这里的人勉强吃饱。想要让他们成为强壮的战士，太难了。”
德瓦尔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但您还有巴尔。”
弗拉德转过身，看着他。
德瓦尔继续说：“艾维娜女士的巴尔，是帝国最富庶的城市之一。她有粮食，有武器，有钱。她有三千巴尔铁卫，有两千食人魔，有一万常备军。她的力量，比希尔瓦尼亚强得多。”
他看着弗拉德的眼睛。
“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弗拉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转身，继续看着那些操练的战士。
“德瓦尔，”他突然说，“你知道吗，艾维娜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站在这里，看着远方。”
德瓦尔愣了一下。
“远方？”
弗拉德点点头。
“对。她总是说，总有一天，她要让希尔瓦尼亚变得不一样。要让这里的人吃饱穿暖，要让这里的土地变得富饶，要让这里的孩子们有机会看到外面的世界。”
他顿了顿。
“现在，她做到了。”
德瓦尔沉默了。
他想起艾维娜。那个年轻的女人，那个屠龙的“天使”，那个被食人魔称为“大胃神”的传奇。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那时候她才十几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与众不同的光芒。
现在，那光芒依然在。
而且，更亮了。
“弗拉德阁下，”德瓦尔说，“您有一个好女儿。”
弗拉德点点头。
“是的。”他说，“我有一个好女儿。”
······
但弗拉德真正的底牌，从来不是这些生者。
而是死者。
希尔瓦尼亚，这片贫瘠的土地，有一个其他领地无法比拟的特点——死亡之风异常活跃。
几百年来的战争，几百年来的饥荒，几百年来的疾病，让这片土地上埋葬了无数的尸骨。那些尸骨沉睡在地下，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天。
而弗拉德，是唤醒它们的人。
作为吸血鬼始祖之一，作为纳迦什的心腹，弗拉德掌握着亡灵魔法的最高奥秘。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希尔瓦尼亚拉起数十万规模的亡灵大军。
几十万。
不会因士气动摇而崩溃的军队。
不需要任何后勤补给的军队。
只需要弗拉德一个命令，就会从地下爬出来的军队。
这才是希尔瓦尼亚真正的力量。
但弗拉德并不准备第一时间就动用这股力量。
原因很简单——太骇人听闻了。
一旦他召唤亡灵大军，整个帝国都会知道他是多大可怕的敌人。
那些曾经只是把他当成“亡灵法师”的人，会突然意识到，这个亡灵法师，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西格玛教会会疯狂。尤里克教会会疯狂。所有的选帝侯都会疯狂。
他们会忘记彼此之间的仇恨，联合起来对付他。
所以，亡灵大军，是最后的底牌。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弗拉德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张帝国地图，沉默了很久。
地图上，米登领和瑞克领在西方对峙。塔拉贝克领和斯提尔领在北部虎视眈眈。奥斯特马克领刚刚参战，根基不稳。艾维领，已经沦陷。
而他，希尔瓦尼亚，夹在中间。
德瓦尔说得对，这是他的机会。
但机会，也意味着风险。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弗拉德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出书房。
外面，夜色正浓。
远处，巴尔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
······
而在斯提尔河北岸，那片被称为“巴尔森林”的土地上，一场无声的猎杀，正在进行。
这片森林，原本是塔拉贝克领的领土。两年前，艾维领和塔拉贝克领的战争结束后，这片土地被德瓦尔割让给了艾维娜。
土地并不大，对于在帝国中领土面积仅次于米登领的塔拉贝克领来说是九牛一毛。
但是这作为战败割让出去的土地多少还是有些刺激塔拉贝克人的自尊心。
此外，塔拉贝克领的教会势力依然对于帝国真理耿耿于怀。
当弗拉德宣布庇护徳瓦尔并且质疑艾维领现在统治者的正统性后，希尔瓦尼亚和巴尔毫无疑问已经站到了塔拉贝克领的对立面。
但是奥斯顿本人还没有下命令要对巴尔有所行动。
这算是效忠于塔尔教会的那部分巡林员的自发行为。
塔尔教会以及受到塔拉贝克领官方支持的巡林体系，一直保护和净化着塔拉贝克领广袤的森林。
他们耗费了无数代人的青春与心血才维持了这片森林的安宁，这也是为什么塔拉贝克领的森林比德拉肯瓦尔德森林还要广袤却远比其安全。
也因此，他们对于在他们看来攥夺了巴尔森林所有权的艾维娜尤其的不满。
后来，艾维娜把这片森林交给了她的精灵盟友——来自劳伦洛伦森林的艾尼尔们。
八百名艾尼尔精锐，在他们的首领莉蕾雅的带领下，驻扎在这里。
对他们来说，这片森林是完美的居所。远离人类的城市，靠近自然的气息，有足够的空间可以活动。
虽然比不上劳伦洛伦森林那么广阔，但作为临时驻地，已经足够了。
莉蕾雅站在森林深处的一棵巨树上，望着远方。
她的身后，几个精灵游侠正静静地等待。
“大人，”一个游侠轻声说，“他们来了。”
莉蕾雅没有回头。
“多少人？”
“大概一百左右。塔拉贝克领的巡林员，还有几个塔尔祭司。还有一个熊骑兵——看起来是他们的头领。”
莉蕾雅的嘴角微微上扬。
一百人。
塔拉贝克领的人，真是胆大包天。
“艾维娜女士怎么说？”她问。
游侠回答：“艾维娜女士说，现在是特殊时期，可以对来犯者手段激进一些。”
莉蕾雅点点头。
事实上，哪怕艾维娜不说，木精灵也不会手软的，他们可不是什么好人。
“那就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精灵的箭术。”
······
塔拉贝克领的巡林员们，是帝国最优秀的森林战士。
这是他们引以为豪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