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巴尔，享受着暴风雨到来之前最后的平静。
这种平静是诡异的，街道上依然人来人往，商铺依然开门营业，码头依然有船只进出，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种紧绷的气氛——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弗拉德的计划已经敲定。
越过蓝湾河，进攻艾维领。
那片曾经属于德瓦尔的土地，如今被斯提尔领和塔拉贝克领的军队瓜分。
塔拉贝克人占据了北部，斯提尔人占据了南部，两军在中间地带划了一条临时的边界，各自经营着自己的占领区。
艾维领的北部才是和斯提尔领接壤的地区，并且北部的开发程度也高于南部(这里说的艾维领南部其实指的是边陲城和索尔领的部分)，这种划分让斯提尔领很不舒服，但是没办法，谁让塔拉贝克领才是拳头更大的那个。
德瓦尔的残部——那四千人——已经整编完毕，随时可以投入战斗，希尔瓦尼亚的三千常备军也在加紧训练，邓肯霍夫黑卫虽然只有三百人，但个个都是精锐，足以以一当十。
而巴尔这边，压力最大。
因为巴尔位于最前线。
斯提尔河对岸，就是塔拉贝克领的势力范围，虽然那片森林现在由木精灵掌控，但战争一旦打响，塔拉贝克人一定会从那个方向进攻。
而天使之城的西方，就是斯提尔领，阿尔伯特已经在尼德灵聚集了重兵，看起来准备强攻天使之城要塞。
艾维娜必须做好准备。
三千巴尔铁卫，两千食人魔，五千常备军——一万人的大军，全部集结在巴尔，粮草、武器、弹药，堆积如山。
城防工事日夜加固，飞龙关的工程进度被压缩到极限，矮人们三班倒，轮轴转，只为了在大战来临前让那座工事完工。
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而时间，是战争中最奢侈的东西。
所以，艾维娜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提升自己。
······
饥饿森林深处，一片空地。
这里曾经是阿卡娜的居所，那位史崔格尼人的女巫，带着她的族人和加雷斯归顺艾维娜之后，这片地方就空了下来。
说是空地，其实更像是一片死地。
饥饿森林，名不虚传。
这里的树木大多半死不活，枝叶稀疏，树干上爬满了病态的苔藓，地上的杂草稀稀拉拉，颜色灰绿，像是营养不良。
偶尔能看到几只小动物的尸体，早已腐烂，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臭气。
天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不会重新爬起来。
这就是希尔瓦尼亚。
死亡之风异常活跃的土地。
但正是这种环境，让艾维娜的魔法训练事半功倍。
她站在空地中央，闭着眼睛，感受着周围的魔法之风。
死亡之风——沙许——在这里浓度高得惊人。
她几乎不需要费力，就能调动它们，那是一种奇特的感觉，像是把手伸进流动的水中，只要轻轻一拨，就能掀起涟漪。
她睁开眼睛，抬起手。
红黑色的光芒在她掌心凝聚。
那是死亡之风的力量，是涅芙瑞塔传授的法术——纳迦什的凝视。
她瞄准前方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树，轻轻一推。
光芒激射而出，正中树干。
轰——
那棵树从中间炸开，木屑纷飞，断成两截，断口处，那些原本就病恹恹的木质瞬间枯萎，变成灰黑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
艾维娜放下手，微微喘息。
魔法训练消耗的不是体力，是精神力。
每一次施法，都需要集中注意力，构建魔法模型，调动魔法之风，这个过程极耗心神，比打一场仗还累。
她走到旁边的一块石头前，坐下，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一口。
水是普通的水，但入口之后，她感到一阵疲惫从四肢百骸涌来。
“还是不够熟练。”她喃喃道。
纳迦什的凝视，她已经练习了无数次，但每一次施法之后，依然会感到疲惫。
涅芙瑞塔说过，这是因为她的精神力还不够强，等什么时候她能施展十次而面不改色，这门法术就算真正掌握了。
十次。
她现在最多三次，就会头晕眼花。
如果涅芙瑞塔知道一定会敲她的头的。
因为涅芙瑞塔的意思不是连续施展，也就艾维娜仗着自己身体结实以及天赋够高，不然早就给自己玩炸了！
她正准备再练一次，突然感到手边一阵熟悉的波动。
低头一看，一柄剑出现在她手中。
剑身长约八十厘米，狭窄而优雅，呈现出一种流动的仿佛液体金属般的质感，表面有细密的如同羽毛纹理般的锻造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剑身中央从护手到剑尖贯穿着一条深邃的紫色光带，光芒在其中缓缓流转，如同有生命的血脉。
护手是两只背对背的、姿态妖娆的女性雕像，那雕像雕刻得极其精细，连发丝都清晰可见。她们的头发延伸出去，缠绕成复杂的螺旋花纹，最终在剑柄末端交汇，形成一颗拇指大小的紫宝石。
魔剑。
爱丽娜。
艾维娜叹了口气。
“你怎么又出来了。”
剑身轻轻震颤，一个声音在艾维娜脑海中响起，那声音带着几分不满，几分幽怨，听起来像个正在闹脾气的少女。
“什么叫‘又’？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协议？”
艾维娜嘴角抽了抽。
协议。
是的，她和这把剑确实有协议。
“即使为了避免色孽通过我影响到你，需要尽量避免利用我的力量，你也要经常把我叫出来，陪我聊聊天解解闷。”爱丽娜的声音在艾维娜脑海中回荡，“这是协议！你答应过的！”
可问题是，艾维娜并不擅长聊天。
她和其他贵族或者至高王谈正事的时候，可以滔滔不绝。但让她找话题闲聊，那真是难为她了。
如果不是梁佳和她一样热爱美食且食量惊人，并且她对震旦文化非常了解和喜爱，她们都很难成为朋友。
现在让她陪一把剑聊天？
艾维娜咂了咂嘴。
她确实答应过。
但那是因为，如果不答应，这把剑就会一直闹腾，让她不得安宁。
“你刚才咂嘴了吧？”爱丽娜的声音更幽怨了，“就这么嫌弃我吗？”
艾维娜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诚实地回答：
“有点。”
爱丽娜：“······”
艾维娜说的不是气话，是真心话。
她对其的警惕自然不用多说。
现在的问题是问题是，这把剑绑定了她。
只要她“需要”，这把剑就会出现在她手中。
而这个“需要”的定义，非常模糊。
有时候她在战斗中心念一动，剑就出现了。有时候她在想“千万别出现”，剑还是出现了。有时候她什么都没想，剑也出现了。
就像现在。
“我这不是陪你聊天了吗？”艾维娜无奈地说，“你想聊什么？”
爱丽娜的声音立刻变得愉悦起来。
“聊什么都行。你最近在干什么？练魔法？练得怎么样？我刚才看你那一下，威力不错，但准头差了点，你要是瞄准左边那棵树，就不会伤到右边的灌木了。”
艾维娜：“······”
“还有，”爱丽娜继续说，“你刚才喝水的时候，动作太急了。淑女喝水应该小口抿，不是大口灌。伊莎贝拉没教过你吗？”
艾维娜深吸一口气，头上隐隐冒出了一个井字。
“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爱丽娜的语气变得神秘起来，“我是来告诉你一个消息的。”
“什么消息？”
爱丽娜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揶揄：“我是说，大胃神这个称号，已经在旧世界传遍了，那些食人魔们，可是真心把你当成神明崇拜呢。”
艾维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大胃神。
这个让她羞耻到极点的称号。
她永远忘不了那天，在圣艾维娜凯旋日的庆典上，她一时兴起参加了大胃王比赛，赢了所有食人魔。
从那以后，那些大块头就管她叫“大胃神”，说她是大胃神的凡世化身。
她抗议过，解释过，甚至威胁过。
但没用。
食人魔们认定的事，九头龙都拉不回来。
而且，这个称号还在扩散。
随着她屠龙、杀大魔、帮助矮人复兴龙崖堡的消息传开，“大胃神”的名号也跟着传遍了旧世界，人类和矮人大多是用调笑的口吻提起，但食人魔们是认真的。
越来越多的食人魔从四面八方赶来，投奔她。
格罗克每天笑得合不拢嘴，说“大胃神的信徒越来越多了”。
而她，只能捂着脸，假装没听见。
“你能不能别提这个？”艾维娜有气无力地说。
爱丽娜的笑声在她脑海中回荡。
“为什么不能提？这是事实啊。而且，你应该感觉到了吧？”
艾维娜愣了一下。
“感觉到什么？”
“力量。”爱丽娜说，“就像受到巴尔子民的信仰，你的力量也因此提升。
食人魔也能带来信仰的力量。”
艾维娜沉默了一瞬。
她确实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很微妙，很难描述。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生长，缓慢而坚定。
每一次她出现在公众面前，每一次她听到民众的欢呼，每一次她看到那些巴尔子民虔诚的目光——那种力量就会增强一点。
作为西格玛的活圣人，她可以调动西格玛的神力，外在表现就是金光闪闪的。
而在之前的多次战斗中，艾维娜掌握了将这些力量凝聚成金色火焰并附着在武器上的方法，用来杀伤邪恶。
艾维娜一开始以为这也是西格玛的赐福，但后来才发现这似乎是她自己的力量。
要知道西格玛的力量的表现形式一般是雷霆。
“你是说······”她缓缓开口。
“对。”爱丽娜说，“那不是西格玛的赐福，是你自己的力量，你的子民信仰你，崇拜你，把你当成他们的守护者，这份信仰，汇聚成了一种独特的力量。”
艾维娜沉默了。
她想起那些在巴尔生活的平民。那些从希尔瓦尼亚迁移过来的穷人，那些在战乱中逃难过来的难民，那些被她收留的孤儿寡母。
他们看她的眼神，确实不一样。
那不是看领主的眼神，是看救世主的眼神。
“关于运用这种力量有什么建议吗？”她问。
艾维娜如今已经会初步运用这股力量了，但是进阶使用还没有头绪。
爱丽娜想了想。
“很多用处，比如，它可以强化你的攻击，比如，它可以保护你不受伤害。比如——”
她顿了顿。
“它可以让你学会新的魔法。”
此时爱丽娜没有说的是，艾维娜这个散播信仰并拥有控制这些力量的能力，是她作为一名幼年神祇的证明。
艾维娜眼睛一亮。
“新的魔法？”
“对。”爱丽娜说，“你现在不是在修炼魔法吗？考虑到如今食人魔对你的信仰，也许你可以学会大胃神系的魔法。”
艾维娜愣了一下。
大胃神系？
她听说过这个。
食人魔这个种族，看上去呆呆傻傻不太聪明的样子，但他们先于人类掌握了魔法的奥秘。
他们的魔法粗糙而原始，但威力惊人。
食人魔中的屠宰大师，可以学会死亡系、天堂系、野兽系的法术，而火胃们，因为对火焰在烹饪上的应用，可以掌握火焰系的法术。
而在这些常规法术之外，还有一种独特的魔法——大胃神系。
在食人魔们的故乡哀痛山脉中，有一张巨口，它由龙帝为了消灭敌人召唤而来。
本是召唤陨石的法术也许是受到了混沌邪神的影响，召唤出了大胃神这个怪物，本应该是陨石坑的地方变成了一张深渊巨口。
它成为了拥有“进食崇拜”的食人魔的信仰对象，食人魔们也因此获得了某种特殊能力，大胃神系的法术就是这样出现的。
“可是，”艾维娜皱眉，“我从来没接触过大胃神系的魔法。涅芙瑞塔也不会教这个。”
显然涅芙瑞塔这个魔法老师不可能教艾维娜大胃神系的法术。
在前来投奔艾维娜的众多食人魔中，并没有屠宰大师或者火胃的存在，或许在他们看来，艾维娜并不是大胃神的化身。
艾维娜并没有渠道了解大胃神系魔法。
但是在她前世游玩的关于中古战锤的游戏中，她还是有大胃神系魔法的印象的。
爱丽娜笑了。
“你是大胃神艾维娜啊，还需要人教？”
艾维娜嘴角抽搐。
“你能不能别叫我那个称号？”
“不能。”爱丽娜愉快地说，“不过说真的，你试试看，那些魔法之风就在你身边，你只需要找到它们，调动它们，构建模型。”
艾维娜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闭上眼睛。
试试就试试。
反正这里没人看见。就算失败了，也不丢人。
她开始感受周围的魔法之风。
死亡之风——沙许——依然浓郁，依然活跃。那是她最熟悉的风。
天堂之风——阿吉尔——在高空流动，稀薄而遥远。
野兽之风——古尔——在森林中游荡，那些半死不活的树木周围，有些微弱的波动。
三种风。
按照她前世的记忆，大胃神系的魔法，应该就是这三种魔法之风的混合。
她尝试着同时调动它们。
很难。
三种风性质不同，流向不同，速度不同，让它们同时汇聚，就像让三条河流同时注入一个杯子，稍有不慎就会溢出。
但她没有放弃。
她调动死亡之风，让它下沉，作为基底，她调动野兽之风，让它旋转，作为介质，她调动天堂之风，让它从高空落下，作为引信。
三种风在她面前汇聚，碰撞，融合。
一个模糊的模型开始成形。
艾维娜并没有操作太过精致，这个魔法的细致程度甚至还不如纳迦什凝视这样的魔法光弹。
反正只是试一试，等后面遇到会这种魔法的屠宰大师可以问一······
卧槽！
艾维娜睁开眼睛，看着眼前那个逐渐成型的魔法。
她认出了它。
大胃神系的至高魔法——
大胃神咒。
在前世的游戏中，这个魔法会召唤出一张深渊巨口，吞噬敌人。威力巨大，消耗也巨大，普通法师根本用不了，只有最强大的食人魔屠宰大师才能掌握。
而此刻，那个模型正在她面前成形。
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完整。
最后——
轰——
大地裂开了。
它直接张开了一张巨口。
那是一张圆形的深渊，边缘布满巨大的利齿，一圈一圈，像某种深海怪物的口腔，那些利齿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芒，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巨口张开，越来越大。
空地中央的地面开始塌陷。泥土、石块、杂草——所有东西都在向那张巨口中坠落。
阿卡娜留下的小屋——那座用木头和石块搭建的简陋居所——发出一声哀鸣，整个滑入巨口。木板折断，石块崩落，全都被那些利齿嚼碎，吞没。
艾维娜愣住了。
她只是试试而已。
她没想过真的能成功。
更没想过会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那张巨口还在扩张。边缘已经蔓延到她脚下，那些利齿正在向她靠近，咔嚓咔嚓的声音越来越近。
艾维娜终于反应过来。
双翼猛地张开，她冲天而起。
几乎是同时，她脚下的地面塌陷了，那些泥土和石块落入巨口，瞬间被利齿嚼成粉末。
艾维娜悬停在空中，低头看着下面那张仍在扩张的巨口，心脏狂跳。
好险。
差一点她就被自己的魔法吞了。
巨口继续扩张了一会儿，终于停了下来。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沉睡的巨兽，偶尔有岩石从边缘滑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慢慢地，它开始闭合。
那些利齿缓缓合拢，那张深渊缓缓缩小，泥土从边缘涌来，覆盖了裸露的岩层，石块重新堆砌，填补了空缺。
几分钟后，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平整的土地，和几道残留的裂缝。
阿卡娜的小屋，没了。周围的几棵树，没了。那些半死不活的杂草，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