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贝海姆,斯蒂文森家族的皇宫。
这座宫殿坐落在塔拉贝海姆的中心处,已有近千年的历史。
外墙是灰白色的石砖,历经风雨侵蚀,却依然坚固如初,春天里墙面上爬满了常春藤,藤蔓交错,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
正门上方,雕刻着斯蒂文森家族的徽章。
那是第一代塔拉贝克领选帝侯留下的标志,象征着这个家族对这片土地长达千年的统治。
此刻,皇宫最深处的议事厅里,气氛凝重。
长长的橡木桌旁,坐着五个人。
桌子的这一头,是埃里克·斯蒂文森,塔拉贝克领的前任选帝侯,如今已经处于高龄。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光芒。
他的身旁,坐着现任选帝侯奥斯顿·斯蒂文森,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俊朗,举止得体,但在祖父面前,他总是下意识地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他的新婚妻子已经怀孕,埃里克有生之年可能能看到重孙的诞生和成长。
埃里克在将自己的爵位全部传给奥斯顿之后就退居二线了,但是帝国的选帝侯们都有各自的情报来源。
这位老选帝侯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辅佐奥斯顿这位各个方面都有些稚嫩的选帝侯。
而在卸任之后,没了肩膀上的重担以及繁琐的公务,这位年老的选帝侯反而变得更加健康了。
他如今精神不错的样子,正是给涅芙瑞塔的莱弥亚姐妹会最好的广告。
如果不是因为莱弥亚姐妹会提供的医疗保健服务,这位选帝侯甚至在两年前就该步入生命的终点。
而现在他的样子以及头脑丝毫没有明显混乱,证明了涅芙瑞塔手段高超,并且她们作为吸血鬼确实没有使用任何黑魔法来控制埃里克。
桌子的另一头,坐着三个人。
塔尔教会的主教,一个身材魁梧的年长男人,穿着一身褐色的长袍,胸前挂着橡木雕刻的圣徽。
他的胡须浓密,眼神深沉,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森林野兽打交道的粗犷气息。
米尔米迪雅教会的主教,雷利尔·托雷,他比塔尔主教年轻一些,穿着一身整洁的白色长袍,胸前佩着象征战争与智慧女神的金色圣徽。
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指修长干净,显然,失去自己最杰出的儿子的打击并没有将他击垮。
薇蕾娜教会的主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穿着一身朴素的长袍,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偶尔会闪过精明的光芒。
三位主教,代表着塔拉贝克领三大教会势力。
塔尔教会,掌管森林、野兽和荒野,在整个塔拉贝克领传播得最为广泛。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对这位“森林之父”心存敬畏。
米尔米迪雅教会,掌管战争、智慧和战略,在塔拉贝海姆这样的大城市里信徒众多。商人们喜欢她,因为她在经商上也能提供庇佑;军官们崇拜她,因为她是百战百胜的女神。
薇蕾娜教会,掌管治愈、家庭和法律,是平民们最亲近的女神。生孩子找薇蕾娜,生病找薇蕾娜,打官司也找薇蕾娜。她的信徒遍布各行各业,是塔拉贝克领最接地气的教会。
这三位主教同时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件大事。
埃里克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诸位,”他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我把你们请来,是为了商议一件大事。”
三位主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埃里克继续说:“如今的局势,你们也清楚,米登领和瑞克领在西方僵持,双方都元气大伤。艾维领的德瓦尔虽然败逃,但他的残余势力还在,而且得到了希尔瓦尼亚的庇护。弗拉德那个家伙,很快就会出兵帮他夺回艾维领。”
他顿了顿。
“艾维领,就在我们旁边。如果让弗拉德得逞,希尔瓦尼亚和艾维领就会连成一片,到那时候,我们塔拉贝克领,就会面对一个统一的东部势力。”
米尔米迪雅主教雷利尔开口了。
“埃里克阁下,这些我们都清楚,您到底想说什么?”
埃里克看着他,目光锐利。
“我想说的是——我们需要教会的帮助。”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
“我知道,你们教会手上都有一批武装力量。塔尔教会有巡林者,有熊骑兵。米尔米迪雅教会有圣武士团。薇蕾娜教会有护教军。这些力量,平日里只是用来保护教堂、护送信徒,但在战场上,它们就是一支不可忽视的精锐。”
他顿了顿。
“我需要你们把这些力量全部动员起来,交给奥斯顿指挥,作为交换——”
他伸出一只手。
“我可以给你们让步,税收减免,土地赠与,甚至是一些原本属于选帝侯的权力。你们想要什么,都可以谈。”
三位主教对视了一眼。
然后,塔尔主教开口了。
“埃里克阁下,您给出的条件,确实很丰厚。”
埃里克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么,你们同意了?”
塔尔主教摇了摇头。
“不。我们拒绝。”
埃里克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拒绝?”他重复道,“你们拒绝?”
塔尔主教点点头。
“对。拒绝。”
埃里克的脸涨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盯着那三位主教。
“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提高了。
“据我所知,你们这些家伙,不是最喜欢打着宗教的名义,为自己的教会攫取利益了吗?怎么,如今你们改信了?改信帝国真理了?”
这句话一出,三位主教的脸色都变了。
帝国真理。
这句话,在他们听来,比任何脏话都刺耳。
因为帝国真理,就是专门针对他们来的。
那个由艾维娜和托雷特创立的新宗教,一直在抨击旧教会的种种弊端。
众所周知,帝国真理抨击过去的所有教会,包括西格玛教会都在利用宗教影响力干涉帝国的行政。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塔拉贝克领的教权与王权常年互相拖后腿,塔拉贝克领的实际实力应该和瑞克领以及米登领一样处于帝国的第一梯队。
在这个神明确实存在,而邪恶的敌人又到处都是的世界,领主们往往要依赖教会的力量,哪怕是选帝侯们也对西格玛以及尤里克教会的选帝侯选票有需求。
因此,宗教势力一直可以对着领主们的决议指手画脚。
神权隐隐在世俗王权之上,并且对教会势力来说,教会利益高于领主们的利益乃至帝国利益
帝国真理抨击这种现象,并且主张宗教应该为领主们服务,以帝国的利益至上。
而这些,都是事实。
最让三位主教难受的是,艾维娜本人就是最好的反例。
她是领主,同时也是帝国真理的教皇,更是西格玛的活圣人。
在她那里,世俗权力和宗教权力是统一的。她的意志就是教会的意志,教会的意志就是她的意志。没有内耗,没有扯皮,没有那些让塔拉贝克领头疼了几百年的教权与王权之争。
她的意志与利益就是世俗领主的意志与利益,也是教会的意志与利益。
另一方面,她这些年来的行为确实对整个帝国有益。
巴尔商会如今的贸易范围遍布各行各业,而在最开始它还只是垄断了奢侈品行业。
从富人手中攫取财富,然后艾维娜把这些钱大多花在了提升巴尔人民的生活质量,以及接济希尔瓦尼亚的民众上。
后来,在帝国任何一个领遭遇灾难或者遇到强敌时,只要当地有巴尔商会,它就会在艾维娜的命令下慷慨解囊,帮助当地人抵抗危机,并且免费发放物资。
帝国的大多数人只是觉得艾维娜和帝国真理是冤大头,钱多得没处花(对于艾维娜来说确实有点太有钱了,而且她很清楚钱这种东西只有流动起来才算钱),但是少数有识之士还是注意到了问题。
艾维娜和巴尔商会的行为,本应是帝国皇帝和政府该做的事情!
如果有一天艾维娜的巴尔商会真的开遍帝国,并且履行了政府的职能,那么她就已经是无冕的帝国皇帝了!
相比之下,他们这些主教,就显得格外尴尬。
更别提两年前那件事了。
那时候,塔拉贝克领和艾维领大战,埃里克求他们出兵援助。他们趁机提出条件——要求塔拉贝克领对巴尔宣战,好让教会联军趁机打压帝国真理。
埃里克答应了。
结果呢?
教会联军铩羽而归。
而艾维娜,那个年轻的女孩,单枪匹马杀入塔拉贝克领,闯入各大教会,把三大教会几乎所有的冠军都打了一顿。
是的,打了一顿。
不是杀了,是打了一顿。
她一家一家登门挑战,用决斗的方式,把他们最骄傲的战士们揍得鼻青脸肿。
她没有杀人,保持着克制,但那羞辱,比杀人更难受。
从那以后,三大教会的冠军们,看到艾维娜的名字就腿软。
此刻,埃里克那句“改信帝国真理”,正好戳中了他们的痛处。
“埃里克阁下,如果希尔瓦尼亚的部队出现在了塔拉贝克领境内,我们教会会履行自己的义务出兵协助。”米尔米迪雅教会的主教雷利尔·托雷开口说道。
“所以也请阁下停止那些小动作。”塔尔教会的主教接着警告道。
他的话让埃里克脸上短暂流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塔尔主教所说的“小动作”,指的是他派出去的人故意用花言巧语诓骗一些年轻的熊骑兵、巡林员及塔尔祭司前往巴尔森林试探,结果被木精灵们轻松解决的事件。
虽然塔尔教会才是名义上这些维护森林的人员的上司,但是没有世俗权力的配合,这么大的体系不可能维持得下去,所以斯蒂文森家族对这些人也有一定的控制权。
“你们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明明我已经出让了利益甚至是你们最看重的权力,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出手帮忙?!”埃里克说道。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接下来整个帝国东部的博弈部分就在于艾维领。
弗拉德一定会出兵帮徳瓦尔夺回艾维领的控制权。
徳瓦尔本就是艾维领的合法掌控者,他手下甚至有几乎完整的行政班子,到时候可以无缝衔接对艾维领的控制。
看起来塔拉贝克领的兵力更多,塔拉贝克领相比于希尔瓦尼亚领也更加富裕,并且人口也多得多,但实际上在艾维领的争夺上还真不一定占据优势。
所以埃里克才需要教会的帮助。
但没想到在他主动出让了权力的情况下,教会依然拒绝了。
雷利尔主教的脸色变了几变,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绪,平静地开口。
“埃里克阁下,我们拒绝您,不是因为帝国真理。而是因为——您的计划,行不通。”
埃里克皱起眉头。
“行不通?为什么行不通?”
雷利尔深吸一口气。
“埃里克阁下,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如果您得到了我们的帮助,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样的?”
埃里克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巨大的地图。
那地图上,标注着整个帝国东部的山川河流、城市要塞。塔拉贝克领、艾维领、斯提尔领、希尔瓦尼亚——尽收眼底。
他指着地图上的艾维领。
“首先,我们会和斯提尔领联合,迎战弗拉德和德瓦尔的联军。他们的兵力不如我们,后勤不如我们,只要不出意外,我们必胜。”
他的手指移向巴尔。
“击败他们之后,希尔瓦尼亚就会门户洞开。我们可以乘胜追击,直取巴尔。”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
“你们知道巴尔有多富吗?那是整个帝国东部最繁华的城市!它的财富,它的物资,它的工匠——只要拿下它,我们就能一跃成为帝国最强大的势力!”
他的手指继续移动,划过斯提尔河,划过瑞克河,最后落在阿尔道夫的位置。
“到时候,瑞克领和米登领还在北方僵持,双方都疲软不堪。而我们兵锋正盛,士气正旺。我们可以先打米登领,再打瑞克领,一个一个收拾他们。”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到那时,三皇时代将会终结。塔拉贝克领皇帝,将成为毫无争议的唯一皇帝!”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奥斯顿看着自己的祖父,眼里也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那个计划,那个伟大的计划,那个能让塔拉贝克领登上帝国之巅的计划——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但三位主教却没有被感染。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埃里克,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
良久,塔尔主教开口了。
“埃里克阁下,”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您刚才说的这些话,我听着很耳熟。”
埃里克愣了一下。
“耳熟?”
塔尔主教点点头。
“五十年前,您的父亲——老选帝侯卡尔·斯蒂文森——也说过同样的话。”
埃里克的笑容僵住了。
塔尔主教继续说:“那时候,情况甚至比现在还要优越。米登领和瑞克领也在打仗,双方打得比现在更激烈。艾维领还没有崛起,只是一个普通的边境行省。斯提尔领还是我们的忠实盟友,绝对不会背叛。”
他顿了顿。
“当时,您的父亲也召集了我们这些教会,开出了比现在更丰厚的条件。他也画了一张大饼,告诉我们塔拉贝克领将如何一统帝国,终结乱世。”
他看着埃里克的眼睛。
“结果呢?”
埃里克没有说话。
塔尔主教替他回答:“结果,我们出兵了。打了一年,死了两万人,什么都没得到。”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埃里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当然记得那场战争。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年轻,刚被立为继承人。他亲眼看着父亲带着大军出征,亲眼看着那些战士们意气风发地离开,然后——看着他们灰头土脸地回来。
两万人。
两万条生命。
换来的,只是一纸和约,和几十年抬不起头的屈辱。
“那不一样。”他沙哑地说,“现在的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雷利尔主教问。
埃里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哪里不一样?
瑞克领和米登领依然在打仗,和五十年前一样,艾维领虽然崛起了,但德瓦尔已经败了,只剩下一群残兵败将。斯提尔领确实可能背叛,但——
雷利尔主教替他分析起来。
“埃里克阁下,让我来告诉您,哪里不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首先,奥斯特马克领。”
他指着地图北方的那个行省。
“这次他们突然介入战争,您以为是为什么?”
埃里克皱起眉头。
“他们······想分一杯羹?”
雷利尔摇摇头。
“阁下,骗我可以,别把自己骗了,你我都清楚,这背后有瑞克领皇帝的影子。”
“海因里希······”
“对。”雷利尔说,“海因里希·霍尔斯·施利斯坦因,那个以政治手腕著称的皇帝,他虽然身体不好,但他的脑子还在。他可以让一个远在帝国东北的选帝侯领,在关键时刻倒向自己,您能保证,他不会让奥斯特马克领在关键时刻,给我们背后一刀吗?”
埃里克沉默了。
雷利尔继续说:“其次,斯提尔领。”
他的手指移到地图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