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伯特·安德森那个人,您比我了解,他是那种为了利益可以背叛一切的人。
这次分赃,他拿到的土地并不能让他满意,心里早就憋着火,您能保证,在战争中他不会背刺您吗?”
埃里克依然沉默。
雷利尔继续说:“第三,希尔瓦尼亚。”
他的手指移到地图最东边。
“那个领地,确实贫瘠。但它有一个弗拉德,有一个艾维娜。
弗拉德的亡灵魔法的上限,没人知道。艾维娜屠过两条龙,杀过大魔,身边还有食人魔和木精灵甚至震旦人,您能保证,我们一定能打赢他们吗?”
埃里克终于开口了。
“我们有兵力优势,有后勤优势,有——”
“优势?”雷利尔打断他,“五十年前,我们也有优势。结果呢?”
埃里克不说话了。
雷利尔回到座位,坐下。
“埃里克阁下,我们不是不想帮您。我们只是······怕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埃里克心上。
“三皇时代,英杰无数。不要小看天下英雄。”
埃里克站在那里,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三位主教。
“所以,你们是打定主意,不帮忙了?”
三位主教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点头。
“是。”
埃里克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好。”他说,“既然你们不愿意,那就算了。”
他坐回座位,挥了挥手。
“你们走吧。”
三位主教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开。
议事厅的门缓缓关上。
只剩下埃里克和奥斯顿两个人。
奥斯顿看着自己的祖父,小心翼翼地开口。
“祖父,我们······”
埃里克抬起手,打断他。
“让我静静。”
奥斯顿闭上嘴,不再说话。
埃里克坐在那里,望着那幅巨大的地图,沉默了很久很久。
······
走廊里,三位主教并肩而行。
脚步声响彻空旷的廊道,在石壁上回荡。
走了一段,雷利尔突然开口。
“你们说,我们拒绝他,是对是错?”
塔尔主教看了他一眼。
“怎么,你后悔了?”
雷利尔摇摇头。
“不是后悔,只是······他那番话,确实打动了我,如果真能一统帝国······”
“那是不可能的。”薇蕾娜主教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雷利尔看着她。
“为什么?”
薇蕾娜主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雷利尔,你今年多大了?”
雷利尔愣了一下。
“四十七。”
薇蕾娜主教点点头。
“我今年六十三,我见过的事情,比你多。”
她顿了顿。
“五十年前那场战争打了十几年,到了中后期塔拉贝克领才入局,当时我还是个年轻的修女,被派去随军服务。
我见过那些战士出发时的意气风发,见过他们回来时的失魂落魄,我见过两万人出征,回来不到一万。
我见过那些母亲抱着儿子的尸体哭,见过那些妻子等不到丈夫回来。”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光芒在闪烁。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雷利尔问:“什么道理?”
薇蕾娜主教说:“帝国统一,听起来很美,但为了这个目标,要死多少人?要流多少血?要多少家庭支离破碎?”
她看着雷利尔的眼睛。
“我们这些教会,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帮助那些活着的人。是给那些受伤的人疗伤,给那些饥饿的人饭吃,给那些迷茫的人指引。而不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大业’,把更多的人推向死亡。”
雷利尔沉默了。
塔尔主教也沉默了。
他们对于薇蕾娜教会主教的话语并不苟同,在他们看来统一帝国可以结束长痛。
但是她口中说的牺牲又确实太过沉重······
三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塔尔主教叹了口气。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们继续向前走。
身后,议事厅的门紧闭着。
议事厅里,埃里克终于开口了。
“奥斯顿。”
奥斯顿连忙应道:“祖父。”
埃里克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遗憾,又像是释然。
“你觉得,我刚才那番话,说得对吗?”
奥斯顿愣了一下。
“祖父,您是说······关于一统帝国的那番话?”
埃里克点点头。
奥斯顿想了想。
“我觉得······说得对,塔拉贝克领确实有机会,只要我们把握住······”
埃里克摆摆手,打断他。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你觉得,那番话,真的能实现吗?”
奥斯顿沉默了。
他想起雷利尔主教的分析。
奥斯特马克领可能背刺。
斯提尔领可能背叛。
希尔瓦尼亚不好对付。
还有五十年前那场失败的战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埃里克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欣慰。
“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那么说吗?”
奥斯顿摇摇头。
埃里克说:“因为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愿。”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悠远。
“五十年前,他带着大军出征前,把我叫到跟前。他说,‘埃里克,等我统一了帝国,你就是太子。等我死了,你就是皇帝。’”
他顿了顿。
“然后他就走了。带着两万大军,带着满满的信心,去实现那个‘伟大的梦想’。”
“结果呢?一年后,他回来了,只剩不到一万人,他自己也受了重伤,回来后没多久就死了。”
埃里克的声音变得沙哑。
“他死之前,拉着我的手,对我说,‘埃里克,对不起。我没能实现那个梦想。以后······就看你的了。’”
奥斯顿沉默地听着。
埃里克继续说:“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记着这句话。‘以后就看你的了’。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我能完成父亲没能完成的事业。”
他看向奥斯顿。
“今天,我以为机会来了。弗拉德要出兵,德瓦尔要反攻,整个东部都要乱起来。只要我们把握住机会,就有可能。”
“但是,”他苦笑了一下,“那三位主教提醒了我。”
奥斯顿问:“提醒您什么?”
埃里克说:“提醒我,五十年前那场失败,不是偶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塔拉贝海姆的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而在外城的港口中,几艘商船正来来往往。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埃里克知道,在那些正常的表象下,暗流涌动······
“奥斯顿,”他轻声说,“你要记住一件事。”
奥斯顿走到他身边。
“祖父请说。”
埃里克看着他。
“在这个帝国,没有什么是确定的。盟友可能背叛,敌人可能变强,局势可能随时翻转。你以为自己算无遗策,但总有人比你算得更精。”
他顿了顿。
“所以,永远不要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一个赌局上。永远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奥斯顿认真听着。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埃里克想了想。
“继续准备。继续观察。继续等待。”
他看着窗外。
“走一步看一步,总不能因为没有把握就投鼠忌器什么都不做,等他们露出破绽,再动手不迟。”
奥斯顿点点头。
“我明白了。”
埃里克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个好孩子。比我强。比我父亲也强。”
奥斯顿有些不好意思。
“祖父过奖了。”
埃里克摇摇头。
“不是过奖。是实话。”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好了,去忙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奥斯顿点点头,转身离开。
议事厅里,只剩下埃里克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那幅巨大的地图,望着那些标注着城市、河流、山川的线条,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父亲,您的遗愿,我可能完不成了。”
他顿了顿。
“但我孙子,也许会。”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
塔拉贝克河的波光,在暮色中渐渐暗淡。
······
与此同时,塔拉贝海姆的另一边,一座不起眼的宅邸里。
雷利尔主教坐在书房中,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密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弗拉德的部队已经开始集结。预计半个月后,越过蓝湾河。”
雷利尔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斯蒂文森家族皇宫的方向。
“埃里克,”他喃喃道,“你以为我们拒绝你,是因为怕?是因为不想冒险?”
他摇摇头。
“不。我们拒绝你,是因为我们知道——这场仗,赢不了。”
他想起那个屠龙的女孩。
那个单枪匹马闯入三大教会,把所有冠军都打趴下的女孩。
她有多强,他不知道。
但那些冠军们,到现在提起她的名字,还会下意识地发抖。
这样的人,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吗?
更何况,她身边还有食人魔,有木精灵,有那个深不可测的弗拉德。
雷利尔叹了口气。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
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米尔米迪雅教会总部的。
内容很简单:
“东部局势复杂,建议暂缓介入。观察为主,等待时机。”
写完信,他折好,封上蜡印。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埃里克,”他又喃喃道,“但愿你是对的。但愿我这次,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