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维娜从巴尔调拨的那批物资,在一个晴朗的午后抵达了法伊道夫。
五十辆马车,满载着粮食、布匹、药品,还有少量用于重建的工具,押运的是巴尔商会的老人,跟着艾维娜干了七八年,知道哪些事该做,哪些话该说。
德瓦尔亲自到城门口迎接。
他看着那些马车驶进城中,看着那些物资被卸下、清点、登记,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曾是艾维领的皇帝,手握整个帝国最富饶的行省,那时候,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需要别人接济。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艾维领南部的民众需要。
那些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农民,那些被劫掠一空的村庄,那些只剩下老弱妇孺的家庭——他们需要粮食活下去。
“弗拉德阁下,”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艾维娜女士这次······帮了大忙。”
弗拉德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物资,眼神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德瓦尔继续说:“这些粮食,足够南部的民众撑过这个冬天了,只要他们能活下去,就不会闹事,只要不闹事,我的统治就能稳定下来。”
这个时代帝国的统治主要还是要靠贵族,徳瓦尔麾下有完整的班底,同时又有最无可争议的正统性。
这种时候民心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艾维人主要以农民为主,这些人只要还有一口吃的,能够活得下去,就不至于造反。
而且艾维领作为帝国田地最多最丰饶的领,艾维人不是实在活不下去是不想离开故土的。
艾维娜支援给徳瓦尔的粮食以及其他物资很好地解决了这些问题。
徳瓦尔最担心的叛乱和领民出逃问题得以解决。
······
艾维领南部的民众,确实很需要这批物资。
边陲城外的几个村庄,已经在死亡的边缘挣扎了几个月。
春天的时候,德瓦尔的军队从这里经过,带走了所有的粮食和牲畜。
夏天的时候,塔拉贝克领和斯提尔领的军队来了,又搜刮了一遍。
如今徳瓦尔归来,当地居民心里只有惊恐。
他们确实在考虑造反和逃离的事情。
如果没有粮食,他们活不过这个冬天。
巴尔商会带来的大桶小桶的物资极大的稳住了民心。
艾维领南部稳定下来了。
正如德瓦尔所料,只要还有一口吃的,农民就不会造反。他们太熟悉这片土地了,太热爱这片土地了。只要还能活下去,他们就不想离开。
但其他地方的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
在别的地方,情况要糟糕得多。
艾维领的广袤平原和丰饶田地,放眼整个帝国也是独一份。
那是艾维领在国力上始终处于第一梯队的底气——每年收获的粮食,足以养活两倍的人口;储存的余粮,足以支撑三年的战争。
其他帝国领,没有这样的条件。
哪怕是富裕的瑞克领,主要产粮区也在沃贝格领。
那里是山麓地带,数条发源于灰色山脉的河流汇入瑞克河,它们的流经区就是沃贝格领,河边确实有大片富饶的田地,但这里的土地,和艾维领的优质平原根本没法比。
更关键的是,这里的田地夹杂在森林和丘陵之间。
那些森林里,有小股盗匪活动。那些丘陵中,有野兽人的战帮出没。那些山间小道上,随时可能遇到绿皮的袭击。
农民们种地都要冒着生命危险。
收成,却只有艾维领的一半。
而就是这样的田地,已经是帝国境内数一数二的优质产粮区了。
米登领的阵营中,连这样的田地都没有。
米登领、诺德领、奥斯特领、霍克领——这四个领,全部不以产粮著称。
米登领多山林,大部分土地是贫瘠的山地和茂密的森林。
诺德领靠海,气候寒冷,种不了多少粮食,奥斯特领有大片的荒原和沼泽,能耕种的土地少得可怜。
霍克领也主要是山区和林地,唯一的平地被几条河流分割成小块,种不了大片的庄稼。
平常情况下,这些领还能勉强自给自足。
农民们辛苦一年,收的粮食刚好够吃;领主们从税收里抠出一点余粮,刚好够供应军队打击北佬诺斯卡人。
但这一次,情况不同了。
卢卡斯·托德布林格召集了数万大军,和瑞克领全面开战。
数万张嘴,每天都要吃饭。
数万匹马,每天都要吃草。
战争打了几个月,消耗的粮食是一个天文数字。
米登领的粮食储备,早就垮了。
······
卢卡斯不是不知道这一点。
战争开始前,他就让人算过账。
按最乐观的估计,米登领的存粮,最多够支撑三个月。
三个月后,就必须从别的地方搞粮食。
于是他派人和诺德领、奥斯特领、霍克领的领主们商量,让他们提供粮食支援。
那些领主们倒是答应了,但他们的存粮也不多,挤出来的那点,杯水车薪。
他又派人去海外买粮。
从基斯里夫,从南方王国,从巴托尼亚——只要能买到的地方,都派人去了。
那些粮食确实运来了一些,但价格高得离谱。
一船粮食的价格,抵得上平时三船。
而运粮的船队,还要冒着被玛丽恩堡舰队拦截的风险。
也就前年刚把诺斯卡人重创了,不然拦截船队的还会有诺斯卡海盗。
卢卡斯咬着牙,继续买。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但买来的粮食,还是不够。
于是,他做了一件事。
他派出士兵,去米登领人民的家里,强行征粮。
······
松针镇。
一年多以前,艾维娜和弗拉德为了寻找符文之牙“屠兽者”,曾经在这里歇脚。
那时候,镇子里的民兵正在操练,一群穿着简陋皮甲的汉子,在空地上列队,手里握着长矛和木盾,喊着口号,一遍一遍地练习刺击。
艾维娜他们经过时,民兵队长哈罗德和杂货铺的玛莎还拦住他们,苦口婆心地劝他们不要深入危险的森林。
他们的态度称不上礼貌,但是善意却是真真切切的。
艾维娜曾经在心里祝福他们。
但是西格玛活圣人的祝福也许保佑不了尤里克的选民。
那时候的松针镇,虽然贫穷,虽然简陋,但至少还有生气。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
松针镇变了模样。
一年多前那片热闹的空地,如今空空荡荡,操练的民兵不见了,聊天的妇人不见了,跑来跑去的孩子也不见了。
只剩下几间破旧的木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镇子口,几个老人坐在路边,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他们的身边,堆着几个破旧的包袱,里面是仅剩的家当——几件破衣服,几个破碗,几块干硬的面包。
一个年轻妇人从镇子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她的脸上有淤青,走路一瘸一拐,但她的眼神很坚定。她走到那几个老人面前,放下孩子,然后从怀里掏出几块干粮,分给他们。
“拿着。”她说,“吃吧。”
一个老人接过干粮,看了她一眼。
“妮娜,你······你不走?”
妇人摇摇头。
“走?走去哪?”
老人沉默了。
是啊,走去哪?
家没了,地没了,亲人没了。能去哪?
妇人抱起孩子,转身向镇子里走去。
那几个老人继续坐在路边,望着远方,眼神空洞。
······
镇子中央,原本是民兵操练的空地,如今变成了一个临时营地。
几顶破旧的帐篷搭在空地上,帐篷里住着镇子里仅剩的人——老人,女人,孩子。
他们之前
男人们呢?
男人们都死了。
几个月前,卡隆堡的叛乱爆发。那些德拉肯瓦尔德人的后裔,高举着复兴的旗帜,向米登领宣战。
松针镇的男人们,被裹挟着加入了叛乱。
他们不是德拉肯瓦尔德人,他们的祖辈是几百年前从米登领移民过来的,当时卡隆堡贵族第一次叛乱,为了方便统治,当时的米登领选帝侯移了一部分米登人到卡隆堡周边,松针镇的人们的血脉里流的是米登人的血。
他们对复兴德拉肯瓦尔德领的荣光没有任何兴趣。
但领主的野心,不会问他们有没有兴趣。
那些男人们被迫拿起武器,被迫去打仗,被迫去送死。
然后,米登领的镇压部队来了。
他们不问你是谁,不问你愿不愿意,不问你是不是米登人。
他们只知道,你是叛军,你该死。
于是他们杀了那些男人。
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
哈罗德死了。
那个精壮的民兵队长,死在了卡隆堡的街头,据说他死前还拿着长矛,刺倒了三个米登人士兵。
玛莎的丈夫也死了。
那个老实巴交的杂货铺老板,一辈子没打过仗,被强征入伍,然后在第一次冲锋中就倒下了。
还有那些年轻的民兵,那些刚刚学会用长矛的男孩,那些还没结婚的少年——都死了。
活下来的,只有老人、女人和孩子。
而那些杀死他们亲人的米登人,此刻又来了。
如今松针镇的人眼中的米登人已经成了仇人,而松针镇的人也永远不会再认为自己身上流淌着米登人的血了。
······
一队米登人士兵骑着马,闯进镇子。
他们穿着灰色的军服,背着长矛和弩弓,腰间挂着短剑。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群牲口。
领头的军官勒住马,扫了一眼那几个坐在路边的老人。
“这里还有多少人?”
一个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没多少了。老的小的,加起来不到一百。”
军官点点头。
“粮食呢?藏在哪里?”
老人摇摇头。
“没了。早就没了。你们上次来的时候,已经抢光了。”
军官皱起眉头。
“搜!”
士兵们翻身下马,冲进镇子。
他们闯进那些破旧的木屋,翻箱倒柜,掀开床板,撬开地板。他们踢翻那些仅剩的破烂家具,撕开那些破旧的衣服,砸开那些简陋的储物柜。
什么也没找到。
只有几袋发霉的干粮,几罐变质的腌菜,几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面包。
一个士兵从一间木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鸡。
那是镇子里仅剩的一只鸡。
一个老妇人跟在后面,哭喊着:“那是我的鸡!那是我的鸡啊!我孙子病了,就指着它下蛋······”
士兵一脚把她踢开。
“滚!”
老妇人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妮娜——冲过去,扶起老妇人。
“你们干什么!”她冲着那些士兵喊,“我们早就没粮食了!你们还要抢什么!”
军官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然后他摆摆手。
“走。”
士兵们翻身上马,带着那只鸡,离开了镇子。
妮娜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浑身发抖。
老妇人趴在地上,还在哭。
“我的鸡······我的鸡······”
妮娜蹲下,扶住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