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登海姆的皇宫宴会厅,今晚格外热闹。
烛火将整座大厅映照得金碧辉煌,长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烤乳猪、蜂蜜鸡、香料炖鱼、奶油蘑菇汤,还有从南方运来的新鲜水果和从震旦进口的茶叶。
贵族们穿着最华丽的礼服,戴着最昂贵的珠宝,在音乐声中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米登领阵营的士兵们只需为搜集粮食不择手段就好了,而贵族们想要吃好喝好、享受生活,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卢卡斯·托德布林格坐在主位上,那只独眼扫视着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峻,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米登领的军队刚刚在瑞克河南岸站稳脚跟,战局正在向他有利的方向发展。
但今晚最为显眼的那个人却不是他。
是卡洛莱娜。
那个在艾尔哈特一战成名的女法师,此刻正坐在大厅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手里端着一杯酒,明显不耐烦地应付着那些前赴后继向她走来的人。
这些人是北方的贵族们。
他们觊觎卡洛莱娜的身体,以及······血脉。
卡洛莱娜的头发夹杂着几缕火红色,在烛光下格外显眼。
那是她长期与阿克夏之风亲和的标志,是她“野生法师”身份的证明。
至少她对外宣称是这样的。
反正这本质上上只是自己人物设定的细节。
她的五官精致而冷艳,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不属于人类的光芒。
这同样是设定:“因为受到魔法之风的影响,性格有些疯癫和不稳定”。
但这些特征反而给她增添了有别于贵族女性的风情,除了卢卡斯的长子,还有不少米登领贵族为她的容貌着迷。
除了容貌之外,卡洛莱娜血脉的价值也是吸引他们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点。
她在战场上的表现已经证明了魔法的价值。
而魔法天赋是可以遗传的。
在帝国,绝大多数有魔法天赋的人会被教会以及猎巫人“处理”掉,运气好的逃走的也会逐渐被自己的天赋逼疯。
魔法八风毕竟脱胎于混沌魔风,没有系统的学习方法,接触八风只会更容易被混沌影响,这些人眼前经常看到幻像,耳边时常传来诡异的低语。
这部分人中大多数会被魔风侵染变成蝎尾狮或者混沌卵这样的怪物为祸一方,或者被混沌势力招揽成为混沌术士(这也证明了其实教会的极端处置方法也没错)。
只有极少数幸运儿能够控制自己的天赋。
卡洛莱娜对外宣称自己就是这样的存在。
她也许可以把这些关于控制魔法之风的窍门与知识传承下去。
知识与技术,都是无价之宝,就像是优质战马的血脉一样,是家族的底蕴。
贵族们很清楚这一点。
但这不代表他们会把卡洛莱娜娶回家,哪怕是如今看起来对她极为痴迷的大皇子也是如此,顶多让她在外当情妇。
如果生出了继承了她的天赋,并且同样能够施展出有战略价值的魔法的后代,将会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这就是为什么大皇子在有妻子的情况下不顾体面地追求卡洛莱娜,但卢卡斯依然默许了。
私生子没有继承权,但是如果从小精心培养,用家族纽带和利益关系绑定他们,他们也可以为家族做事,比外人也更加可信。
······
“卡洛莱娜女士,”一个肥胖的贵族挤到她面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在下是诺德领的冯·布吕赫男爵,久仰您的大名,不知能否请您赏光,跳一支舞?”
卡洛莱娜看了他一眼。
“不能。”
男爵的笑容僵住了。
“这······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跳舞。”
男爵愣了一下,然后干笑两声。
“女士说笑了,像您这样优雅的女性,怎么可能不会跳舞?”
卡洛莱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说不会,就是不会,男爵大人,请回吧。”
男爵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退开了。
但很快,又有另一个人凑上来。
这次是一个年轻的骑士,穿着霍克领的军服,腰间挂着长剑。他的相貌英俊,举止得体,看起来比刚才那个男爵顺眼得多。
“卡洛莱娜女士,”他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在下是霍克领的卡尔·冯·霍克森,曾听闻您在艾尔哈特的壮举,深感敬佩,不知能否请您喝一杯?”
卡洛莱娜看着他。
“你是想把我灌醉?”
骑士愣住了。
“不,当然不是,我只是······”
“只是想和我套近乎。”卡洛莱娜替他说完,“然后呢?想让我当你的情妇?还是想让我给你生孩子?”
骑士的脸涨得通红。
“女士,您误会了,我只是——”
“行了。”卡洛莱娜摆摆手,“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骑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回去吧。”卡洛莱娜说,“我对你没兴趣。”
骑士灰溜溜地走了。
卡洛莱娜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酒。
这已经是今晚第几个了?她数不清了。
那些贵族们,一个一个地凑上来,用同样的嘴脸,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梦。
他们觊觎她的身体,觊觎她的血脉,觊觎她脑子里那些关于魔法的知识。
卡洛莱娜感到一阵恶心。
但她不能发火。
因为她是“卡洛莱娜”,是米登领的宫廷法师,是卢卡斯·托德布林格的座上宾。
她需要这个身份,需要这个伪装,需要继续待在这里。
所以她只能忍着。
忍着那些恶心的嘴脸,忍着那些虚伪的恭维,忍着那些赤裸裸的欲望。
至少,大部分人都知难而退了。
自从她宣称“只渴望纯粹的爱情,不可能当情妇”之后,绝大多数追求者都放弃了。
毕竟,在他们眼里,一个疯疯癫癫的野生法师,根本不配嫁入贵族家庭。
那些放弃的人,在背后对她冷嘲热讽。
“一个野法师,还想当贵族夫人?”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
“大皇子殿下看上她,是她的福气,她倒好,不识好歹。”
卡洛莱娜听到这些话,心里反而高兴。
因为这些人终于不来烦她了。
但有一个人的反应,出乎她的预料。
卢卡斯的长子,米登领的继承人。
他不但没有放弃,反而更加执着了。
······
卢卡斯的大皇子名叫弗里德里希,今年三十二岁,相貌还算英俊,但眼神里总透着一股轻浮。
他已经结婚了,妻子是奥斯特领一个大家族的女儿,为他生了两个孩子。
但他对妻子早就厌倦了。
当他看到卡洛莱娜的第一眼,就沦陷了。
那个冷艳的、神秘的、若即若离的女人,让他着迷。
他开始献殷勤。
每天派人送花,每天找借口接近,每天用那种炽热的眼神看着她。
他甚至不顾自己已婚的身份,公开对她大献殷勤,让整个宫廷都议论纷纷。
卡洛莱娜拒绝了他无数次。
“殿下,您有妻子。”
“我不爱她。”
“那您的孩子呢?”
“孩子有母亲照顾就够了。”
“殿下,我不可能当情妇。”
“那你就嫁给我。”
卡洛莱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殿下,您在开玩笑。”
弗里德里希摇摇头。
“我没有开玩笑,我愿意为你放弃一切。”
卡洛莱娜当时只觉得可笑。
放弃一切?
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皇子,知道什么是“放弃一切”吗?
她敷衍了几句,就离开了。
但弗里德里希当真了。
他开始和妻子闹离婚。
这件事在米登海姆引起了轩然大波。
弗里德里希的妻子是奥斯特领大家族的女儿,她的家族在政治上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连卢卡斯都不敢轻易得罪那个家族,弗里德里希却要闹离婚。
卢卡斯气得暴跳如雷。
“你这个混账!”他在书房里对着儿子怒吼,“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这是在毁掉米登领和奥斯特领的关系!你这是在给敌人送把柄!你这是在——”
“父亲,”弗里德里希打断他,“我不爱她。”
“爱?”卢卡斯冷笑,“你以为这是什么?吟游诗人的歌谣?你是一个皇子!你的婚姻关系到整个米登领的利益!你——”
“那您杀了我吧。”
卢卡斯愣住了。
弗里德里希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
“如果您觉得我的婚姻比我的幸福更重要,那您就杀了我,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卢卡斯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
他指着门口。
“滚!给我滚出去!”
弗里德里希转身离开。
从那天起,卢卡斯开始认真考虑剥夺弗里德里希的继承权。
而弗里德里希,更加疯狂地追求卡洛莱娜。
······
卡洛莱娜对此感到厌烦,但也有一些不安。
不是对弗里德里希良心不安,她没有那种东西,而是对那种无处不在的“巧合”不安。
什么英雄救美的桥段、各种各样像话剧中那种推进男女主关系的意外暧昧事件层出不穷。
这些事件一部分是弗雷德里希自导自演。
但还有很多是真的巧合与意外。
巧合这么多,明显不正常。
卡洛莱娜感到一阵恶寒。
因为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这种命运被人玩弄的感觉。
作为一个奸奇大魔,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把戏。
奸奇的恶趣味让祂非常喜欢玩弄他人的命运,尤其是那些自认为智慧过人,可以玩弄他人命运的人。
有什么人是比奸奇信徒更符合要求的呢?
至于不是奸奇?这怎么可能,就祂这么有恶趣味。
这怎么可能,就祂这么有恶趣味。
卡洛莱娜甚至自己就经常玩弄凡人的命运,这也是继承自自己的神明的喜好。
但正因为了解,她才觉得不对。
因为这种感觉,和奸奇的手笔有些不一样。
奸奇的安排,总是精巧的、复杂的、层层嵌套的,祂会让你在很久之后才发现,原来一切早就被安排好了。
但这次的“巧合”,太粗糙了。
粗糙到像是一个低劣的模仿。
但谁知道是不是奸奇在搞反差。
总之这种感觉,让她感到浑身不舒服。
······
宴会进行到一半,卡洛莱娜借口透气,走到露台上。
夜风从瑞克河的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她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米登海姆的夜景。
这座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线,像一条蜿蜒的火龙。
远处,尤里克神庙的巨大狼神雕像矗立着,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卡洛莱娜女士。”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卡洛莱娜没有回头,她听出了那个声音。
弗里德里希,卢卡斯的长子。
米登领的大皇子。
“殿下。”她淡淡地应了一声。
弗里德里希走到她身边,靠在栏杆上,侧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在月光下闪烁着某种炽热的光芒。
那是对她的渴望。
“您一个人在这里,不觉得无聊吗?”他问。
卡洛莱娜看了他一眼。
“比在里面好。”
弗里德里希笑了。
“那些家伙确实烦人,我理解您。”
卡洛莱娜没有说话。
她心想,你也是那些家伙中的一个,而且是最烦人的那个。
弗里德里希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以为她的沉默是默许,于是又靠近了一些。
“卡洛莱娜女士,”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一直在想您说的话。”
“什么话?”
“您说,您只渴望纯粹的爱情,不可能当情妇。”
卡洛莱娜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
弗里德里希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所以,我决定和我妻子离婚。”
卡洛莱娜愣住了。
“殿下,”卡洛莱娜的声音很平静,“您疯了。”
弗里德里希摇摇头。
“我没有疯。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您觉得我只是一时冲动,但我不是,从我第一次见到您,我就知道,您是我想要的人。
那些贵族小姐,那些联姻对象,她们都太无趣了,只有您,卡洛莱娜女士,您不一样。”
他看着她的眼睛。
“您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女人。”
卡洛莱娜只感到恶心。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厌倦。
“殿下,”她说,“您觉得,我会因为您离婚,就爱上您吗?”
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
“我······”
“您不会。”卡洛莱娜打断他,“您离婚,是您自己的选择。
您以为这是牺牲,以为这会感动我,但殿下,这不会。”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我不需要您的牺牲,我从来没有要求过您的牺牲,您所做的一切,都是您一厢情愿。”
弗里德里希的脸色变了。
“您怎么可以这样说?”他的声音提高了,“我为您做了这么多!”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这么做过!”卡洛莱娜的声音依然平静,“这都是你的一厢情愿,我也不想要这些。”
弗里德里希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您想要什么?”
卡洛莱娜看着他,嘴角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想要的,您给不了。”
她转身,向宴会厅走去。
“晚安,殿下。”
弗里德里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一厢情愿的牺牲并不是卡洛莱娜的错,付出本就不一定有回报,但从小顺风顺水没有遭遇过挫折的大皇子怎么可能懂得这种道理。
······
卡洛莱娜没有回宴会厅。
她穿过走廊,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诡异的鼓点。
她的脑海里,还回荡着弗里德里希那张扭曲的脸。
那个蠢货。
他真的以为,离婚就能打动她?
他的付出,从一开始就是自作多情。
他的牺牲,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
而她,从来都不想要什么爱情。
爱情?
这种扭扭捏捏的情感真是让她感到······
恶心。
那个没吃过苦的皇子,把自己的感情看得太重,以为全世界都应该围着他们转。
真是可悲。
卡洛莱娜推开房间的门,走进去,随手关上。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忍。
继续忍。
等使命完成,她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万变之主的魔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