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天平,在帝国历1817年的秋天,终于倾覆了。
米登领的军队在瑞克领境内势如破竹。
这不是夸张,是事实。从艾尔哈特到沃贝格,从瑞克河畔到灰色山脉脚下,卢卡斯·托德布林格的旗帜在每一个被占领的城镇上空飘扬。
那些小镇的守军要么投降,要么溃逃,要么被歼灭,米登领的骑兵在瑞克领的乡间纵横驰骋,烧毁粮仓,切断道路,劫掠村庄。
硝烟和火光,成了这个秋天最常见的风景。
但海因里希·霍尔斯·施利斯坦因不为所动。
这位以政治手腕著称的皇帝,此刻正坐在阿尔道夫皇宫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帝国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划过那些被标注为“失守”的城镇,划过那些正在燃烧的村庄,划过那些被米登领军队占领的交通要道。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那些失去的土地不是他的,那些死去的子民不是他的子民。
他的将军们站在他面前,一个个脸色铁青,像憋了一肚子火的公牛。
“陛下,”一个老将军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们不能再退了,再退,就要退到阿尔道夫城下了。”
海因里希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不能退?”
将军愣住了。
海因里希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瑞克河静静地流淌,河面上有几艘商船缓缓驶过。
瑞克领的土地虽然没有米登领和塔拉贝克领那样广袤,却也是帝国最大的几个领之一,他们仍然留有足够的战略纵深,只要守住几个大城,瑞克领的主要实力和经济就不会受影响,既然拖下去对自己有利,那就不急着和卢卡斯决战。
远处,阿尔道夫的天际线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教堂的尖顶,城墙的轮廓,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房屋。
“你们知道,”他缓缓开口,“卢卡斯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将军们面面相觑,没人回答。
海因里希替他们回答:“决战。”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将军。
“他想要决战,他想要一次性击溃我们的主力,然后长驱直入,拿下阿尔道夫。他等不及了。
他的粮食撑不住了,他的士兵开始厌战了,他的后方开始不稳了。所以他才会这么疯狂地推进,烧我们的粮仓,抢我们的村庄,逼我们出去和他打。”
他走回桌前,手指点在地图上。
“但我们不出去,我们守住每一个大城市,守住每一条关键防线,就是不和他决战。
他的军队推进得越深,补给线就越长,后方的压力就越大。等他的粮食耗尽,等他的士兵开始饿肚子,等他的盟友开始动摇——那时候,我们再出去。”
一个年轻的将军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这样一直退总会退到阿尔道夫的。”
海因里希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自信。
“他攻不下,阿尔道夫的城墙,比他的野心高。”
······
卢卡斯·托德布林格站在艾尔哈特小镇的废墟上,望着南方的天空。
那里,是沃贝格领的方向。是灰色山脉的方向。
是圣尤莉卡修道院的方向。
他的身边,站着几个将军。他们的脸上带着胜利的喜悦——毕竟,他们刚刚占领了瑞克领的大片土地,缴获了无数战利品,俘虏了成百上千的敌军。
但卢卡斯脸上没有笑容。
他知道,那些胜利,都是虚的。
那些被占领的城镇,都是海因里希故意让给他的。
那些被缴获的物资,都是海因里希来不及搬走的残羹剩饭,那些被俘虏的士兵,也都是海因里希故意留下的弃子。
海因里希在拖。
拖到他粮食耗尽,拖到他士兵哗变,拖到他盟友背弃。
“陛下,”一个将军走过来,“粮食只够再吃一个月了。”
卢卡斯点点头。
“我知道。”
将军犹豫了一下,又说:“士兵们的情绪也不太稳定,他们离家太久了,很多人想回去。”
卢卡斯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战争打了几个月,士兵们早就疲惫不堪。
他们想念家乡,想念家人,想念那些不用打仗的日子,如果不是他强行压着,早就有人开小差了。
“传令下去,”他说,“全军向南推进,目标——圣尤莉卡修道院。”
将军愣住了。
“圣尤莉卡修道院?那是莎莱雅教会的圣地······”
“我知道。”卢卡斯打断他,“我不会对莎莱雅教会的圣地做什么,但这是我们逼迫海因里希前来决战的关键。”
他看着南方的天空,那只独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他会来的。他必须来。”
······
艾尔哈特南方,再靠近灰色山脉一点的位置,就是瑞克领的主要产粮区沃贝格领。
这片复杂崎岖的山麓地带并不是一个好的交战地点,兵团难以展开,骑兵也不好冲锋。
当然,这些地理劣势对于双方都一样。
米登领的白狼骑士团没有发挥空间,瑞克领的西格玛教会的武装也很难发挥实力。
不过瑞克领这一方毕竟有本地作战的优势。
总的来说这对客场作战的米登领部队并不有利。
即便失去了这片产粮地,对于瑞克领也不致命,至少比米登领的现状强。
乍一看,米登人拿下这片区域也不赚。
而在一个看起来有些鸡肋的角落,
双方都在不约而同地增兵。
······
圣尤莉卡修道院坐落在灰色山脉北麓的一个山谷中。
这座修道院,已经在这里矗立了三百年。
三百年前,一位名为尤莉卡的瑞克领贵族出身的少女被莎莱雅教会慈悲与无私的教义所感化,全身心投入到了对抗疾病、拯救苍生疾苦的事业中。
她在这个山谷里建起了一座小小的医馆,救治那些被疾病折磨的山民。
她用自己的双手清洗伤口,用自己的智慧将药草熬制汤剂,用自己的体温温暖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病人。
治愈疾病的女神与掌管瘟疫的邪神天然对立。
纳垢的腐秽降临凡世,邪神试图以瘟疫毁掉世间的美好来嘲弄凡人的无力。
邪神的爪牙——一个恶魔王子,带着瘟疫和腐秽降临在这个山谷。它要把这里变成疫病的温床,要把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变成腐烂的尸体。
尤莉卡没有武器,没有盔甲,没有任何战斗的经验。
她只有一双手,一颗心,以及从地上捡起的一根棍棒和几块石块。
她想过自己可能会因为疾病而死得极其丑陋,死在半路,都没碰到那个恶魔王子一根毫毛。
她想过自己会在交手的第一个回合就被恶魔王子的随手一击打成血雾,灵魂被纳垢收藏玩弄。
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逃跑。
人类以意志与勇气向邪神发起挑战。
她站在山谷的入口,面对着那个浑身溃烂、散发着恶臭的恶魔王子,举起了那根棍棒。
那是一场不可能胜利的战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对抗一个来自混沌魔域的恶魔王子。
力量的差距,就像蝼蚁与大象。
但奇迹发生了。
尤莉卡的棍棒每一次挥下,都带着莎莱雅女神的力量。
那力量净化了瘟疫,驱散了腐秽,灼伤了恶魔的躯体,她不知道疼痛,不知道恐惧,只知道不停地挥动那根棍棒,直到恶魔王子在她面前倒下,化为灰烬。
然后,她割开自己的血管,让鲜血流入被污染的土地。
她的血液净化了一切。
疫病消失了,腐秽消散了,那些枯萎的草木重新焕发生机。
山谷里,涌出了一股清澈的泉水——那泉水带着莎莱雅的祝福,能治愈一切疾病。
尤莉卡倒在那股泉水旁,再也没有醒来。
她的遗骨、她用过的那根棍棒、还有那股涌出的泉水,成了莎莱雅教会的圣物。
教会在这里建起了一座小型要塞,同时也是一座修道院,这座修道院供奉着这三大圣物。
身着蓝白素袍的慈悲莎莱雅姐妹会成员们在这里生活,她们以医疗、护理、朝圣接待为职责,庇护着周围的山民和过往的旅人。
三百年过去了,圣尤莉卡修道院的声誉从未衰减。
它是莎莱雅教会在帝国最重要的圣地之一,也是无数病患最后的希望。
但在那圣洁的表象之下,阴影从未完全消散。
纳垢的腐秽虽然被净化了,但封印并不彻底。
那股圣泉需要定期维护和净化,否则疫病就有可能卷土重来,这是修道院最秘密的职责,不为外人所知,只有帝国的高层和莎莱雅教会的核心成员清楚。
而现在,正是需要加固封印的关键时期。
海因里希知道这一点。卢卡斯也知道这一点。
······
消息传到阿尔道夫时,海因里希正在书房里批阅奏章。
他放下羽毛笔,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传令兵,沉默了很久。
“卢卡斯的军队······向圣尤莉卡修道院推进了?”
“是,陛下,白狼骑士团、霍克领长铳手部队,还有至少一万五千人的步兵。已经到达修道院外围。”
海因里希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知道卢卡斯在做什么。
那个独眼的疯子,在逼他决战。
圣尤莉卡修道院是莎莱雅教会的圣地,是帝国最重要的宗教场所之一。
如果修道院被米登领的军队占领,如果那些圣物被亵渎,如果那股圣泉的封印被破坏——
如果说,此地有失,只要卢卡斯有心,那么疫病很可能通过灰色山脉的水流污染整个沃贝格领!
瑞克领重要的产粮区将因此被废,哪怕各大教会能够解决疫病,也至少有十几万人受灾。
哪怕瑞克领能够取得这场战争的最终胜利,也会元气大伤很多年。
这是令人唾弃的亵渎之举。
如果卢卡斯这么做,对他的声望将会是致命性的打击。
但这是战争,而且卢卡斯也几乎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海因里希不敢赌卢卡斯·托德布林格的道德底线。
哪怕他不一定会动用这堪称同归于尽的手段,海因里希也不能赌!他不可能把自己的把柄放在仇敌手中。
“传令下去,”他睁开眼睛,“圣殿骑士团、战斗牧师团、瑞克禁卫——全军集结,目标,圣尤莉卡修道院。”
将军们愣住了。
“陛下,我们不是要拖吗?”
海因里希苦笑。
“卢卡斯比我想象得还要坚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瑞克河静静流淌。
“传令吧。”
······
帝国历1817年秋,圣尤莉卡修道院的山谷中,帝国最强大的两个行省的精锐部队,几乎全部汇聚于此。
米登领一方,白狼骑士团全军出动。
那些骑着白色战马的骑士,穿着银色的盔甲,披着白色的战袍,在阳光下像一群下凡的天使。
但他们不是天使,他们是战士,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骑士团。
他们的战斧曾经砍翻过无数敌人,他们的马蹄曾经踏碎过无数阵线。
他们是卢卡斯最锋利的剑,也是他最后的王牌。
霍克领长铳手部队也来了。
那些穿着灰色军服的射手,背着长长的火铳,站在山谷两侧的高地上。
他们的火铳是帝国最精良的远程武器,当然了,其中也有极少数人装配的是从艾维娜那里进口的震旦鹤铳。
他们的眼神冷漠而专注,像一群等待猎物的鹰。
还有一万五千名步兵,从米登领、诺德领、奥斯特领、霍克领抽调来的精锐。
他们举着盾牌,握着长矛,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山谷中,像一片灰色的海洋。
瑞克领一方,圣殿骑士团全副武装。
他们是西格玛教会最忠诚的战士,穿着厚重的板甲,披着白色的战袍,胸前绣着西格玛的双尾彗星徽章。
他们的长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的盾牌上满是刀剑的痕迹。
他们是信仰的化身,是西格玛在人间的铁拳。
战斗牧师团也来了。
那些穿着深色长袍的牧师,手里握着战锤,脸上带着狂热的表情。他们的声音像雷霆,他们的祈祷能驱散恐惧,他们的战锤能砸碎恶魔的头颅。
团长马库斯亲自带队,那个艾维娜曾经见过的老者,此刻正站在队伍最前面,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飘动,手里的战锤泛着金色的光芒。
瑞克禁卫——海因里希最精锐的卫队——也倾巢而出,那些穿着黑色与金色板甲的骑士,骑着重装战马,手里握着长枪和长剑。
他们是瑞克领最后的屏障,是海因里希最信任的战士,他们的盔甲上刻着霍尔斯家族的徽章,他们的旗帜上绣着阿尔道夫的雄鹰。
还有一万多名步兵,从瑞克领各地抽调来的精锐。
双方加起来,近四万人。
在这片狭小的山谷中,他们将决定帝国的命运。
······
战斗在黎明时分打响。
最先发动进攻的,是白狼骑士团。
那些骑着白色战马的骑士,像一道银色的洪流,从山谷北侧涌来。
马蹄踏在地上,震得地面都在颤抖。战斧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的口号是“尤里克!尤里克!”
那声音像狼嚎,在山谷中回荡,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圣殿骑士团迎了上去。
他们是西格玛的信徒,是帝国的守护者。
他们不会逃跑,不会退缩,不会投降。他们举起长剑,催动战马,向那道银色的洪流冲去。
他们的口号是“以西格玛之名!”,那声音像雷霆,在空气中炸开。
两股洪流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天地变色。
金属碰撞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战马嘶鸣的声音,士兵惨叫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地狱的交响曲。
白狼骑士团的战斧砍在圣殿骑士团的盔甲上,迸出火星。
圣殿骑士团的长剑刺入白狼骑士团的身体,带出血花。
有人从马上摔下来,被马蹄踩碎,有人断了手臂,依然挥舞着武器。
有人被砍掉了头颅,身体还在马上坐着,像一尊无头的雕像。
双方都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