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贝克领的营地,在天使之城要塞以西三里的平原上铺展开来。
一眼望去,帐篷密密麻麻,像雨后冒出的蘑菇。
灰色的、棕色的、白色的——不同部队的帐篷颜色不同,但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个方阵之间留着宽敞的通道,供人员和物资通行。
营地中央,几顶更大的帐篷簇拥在一起,那是奥斯顿·斯蒂文森的指挥所,帐篷顶上飘着斯蒂文森家族的旗帜——一只展翅的雄鹰,爪中握着一柄长剑,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营地外围,壕沟已经挖好,木栅栏已经竖起,箭塔已经搭建完毕。
塔拉贝克领的士兵们在这些工事后面来回巡逻,警惕地望着天使之城的方向。
他们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兴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艾维娜凶名在外,但凡有点自知之明的塔拉贝克人都知道自己根本比不上任何一个教会冠军,更别说和巨龙相比了。
奥斯顿站在指挥所门口,望着远处那座矗立在山脊上的要塞。
天使之城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灰色,城墙上的箭塔像一根根手指,指向天空。
城墙上隐约可以看到人影在移动,那是守军在换防。
“大人,”身边的将军低声说,“部队已经集结完毕。”
奥斯顿点点头,没有回头。
他想起两年前,塔拉贝克领的教会联军在这座城市下铩羽而归。
那些冠军们,那些号称百里挑一的战士,被艾维娜一个人打得鼻青脸肿,那时候他作为监军其实多多少少有点腹诽给自家不太对付的教会势力还有他们的冠军废物。
现在他明白了,不是那些冠军废物,是艾维娜太强。
“斯提尔领的人呢?”他问。
将军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阿尔伯特大人说,他的部队需要休整,上次的损失太大了,现在能战的人不多。”
奥斯顿冷笑一声。
“不多?他是被打怕了吧。”
将军没有说话。
阿尔伯特确实被打怕了。
上次在天使之城外,他的八千主力被艾维娜的两百丧牙兽骑兵冲垮,被食人魔步兵屠杀,被艾维娜本人在阵中杀了个七进七出。
那场仗之后,斯提尔领的精锐损失殆尽,剩下的那些残兵败将,士气低落,装备不齐,连凑数都勉强。
“算了。”奥斯顿摆摆手,“不指望他。我们自己来。”
斯提尔领之前被重创后兵力只能凑数,再难承担主攻之责。
塔拉贝克领受限于国内世俗领主和教会势力互相扯后腿,没办法发挥出全力,但是其本身的实力毋庸置疑。
塔拉贝克领最精锐的步兵团——塔尔顿巴斯卫队,是塔拉贝海姆的守卫力量,常年驻守环坑的重要关口。
猩红卫队与黑莓骑士团人数少,但是非常精悍,只是作为选帝侯的亲卫不会轻易上战场,平时拱卫于奥斯顿身边。
塔尔教会的翠绿之矛骑士团与米尔米迪雅教会的炎阳骑士团没有倾巢而出,各自只派出了一队骑兵助战。
而即便是这样的情况下,塔拉贝克领依然拥有包括塔尔之爪战熊团和瓦尔德猎人弓箭兵团这样的精锐。
相比之下,斯提尔领显得格外的寒酸,只剩下了死亡杰克弓手团能够拿得出手。
但是这个以纪律涣散闻名的弓箭手团只擅长野战,在攻城战中根本发挥不出优势。
而在斯提尔领的本土上,斯提尔领可以拿出的常规部队······不······哪怕算上凑数的征召兵,数量也比不过远道而来的塔拉贝克领军队。
奥斯顿转过身,走回帐篷。
帐篷里,一张巨大的地图铺在桌上,上面标注着天使之城要塞的每一个细节——城墙的高度,箭塔的位置,城门的朝向,可能的薄弱点。这些情报是斥候们冒着生命危险搜集来的,每一条都经过了反复核实。
“我们的兵力部署是这样的。”将军指着地图说,“集结重装步兵推进,瓦尔德猎人弓箭兵团负责掩护,他们会在两翼射击城墙上守军,压制他们的火力。”
他顿了顿,继续说:“翠绿之矛骑士团和炎阳骑士团各派了一队骑兵助战,但主要是用来防备敌人出城反击的,攻城的主力,还是步兵。”
奥斯顿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攻城塔呢?”
“准备好了,六座攻城塔,每座能装五十人,还有十二架云梯,作为备用。”
“配重投石机和火炮呢?”
将军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配重投石机已经架设好了,射程足够覆盖城墙,但是火炮······我们的火炮比巴尔的落后。
努恩枪炮工坊最新的型号,都被艾维娜买走了,她有的是钱。”
奥斯顿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巴尔商会的财富,想起那些从震旦运来的丝绸和瓷器,想起那些从矮人手里买来的符文武器。
艾维娜确实有钱,有钱到可以把帝国最先进的火炮全部买断,有钱到可以养活一支食人魔大军,有钱到可以在天使之城的城墙上架设比任何选帝侯领的主城都多的火炮。
“那就用投石机。”他说,“先轰一轮,再让步兵上。”
将军点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奥斯顿站在地图前,手指在天使之城的位置上轻轻敲击。
他从没有小看艾维娜。
他带了最精锐的部队,做了最充分的准备,制定了最周密的计划。
但他心里总有一种不安。
天亮了。
秋天的早晨,雾气很重,天使之城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漂浮在云端的城堡。
塔拉贝克领的营地开始忙碌起来,士兵们穿好盔甲,检查武器,吃完早饭,然后列队。
军官们骑着马在队列间穿梭,喊着口令,调整队形,传令兵跑来跑去,把命令传达到每一个方阵。
重装步兵团站在最前面。
瓦尔德猎人弓箭兵团站在两翼。他们穿着灰色的皮甲,背着长弓,腰间挂着短剑。
他们是森林的猎手,世代以打猎为生,箭术精湛,能在百米外射中一只奔跑的野兔。
此刻,他们正在检查弓弦,调整箭矢,做着最后的准备。
翠绿之矛骑士团和炎阳骑士团的骑兵们,骑着高头大马,站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们的盔甲在晨光中闪闪发光,他们的长枪指向天空,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他们是预备队,是奥斯顿最后的王牌。
但他们是否动用,取决于城门能否打开。
六座攻城塔被推到了队伍前面。那些巨大的木制结构,有四五层楼高,下面装着木轮,上面覆盖着湿透的兽皮——用来防火。
每座攻城塔里装着五十名重装步兵,他们将在塔楼靠近城墙时,放下吊桥,冲上墙头。
十二架云梯被扛在士兵们肩上。那些梯子很长,需要好几个人才能抬动。
扛梯子的士兵们站在队伍最前面,他们是最危险的——在冲到城墙之前,没有任何掩护,只能靠盾牌挡住箭矢。
两万五千人。
这就是塔拉贝克领能拿出的全部家底,加上斯提尔领那些残兵败将,也不过三万出头。
而天使之城要塞里,有三千巴尔铁卫,两千食人魔,五千常备军。
一万对三万,守城对攻城。
哪怕不考虑艾维娜守军的质量,对塔拉贝克领军而言,这也是极其难打的一战。
奥斯顿骑在马上,站在营地外的高坡上,望着远处那座要塞。
他举起手。
“进攻。”
命令传下去,号角声响起。
两万五千人开始前进。
大地在颤抖。
不是夸张,是真的在颤抖,一万五千双脚同时迈步,那震动传得很远,连天使之城的城墙上都能感觉到。
士兵们的呼吸声、盔甲的碰撞声、脚步声、号角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低沉而雄壮的交响曲。
走在最前面的是扛云梯的士兵。他们弯着腰,低着头,把盾牌举过头顶,一步一步地向城墙靠近。
他们的身后,是重装步兵。
他们举着长矛,排着整齐的方阵,步伐沉稳而坚定。再后面,是六座攻城塔,每座由几十个人推着,缓缓向前移动。
两翼,瓦尔德猎人弓箭兵团的射手们散开,寻找射击位置。
奥斯顿骑在高坡上,看着那片移动的钢铁海洋,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是骄傲,也是紧张,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很快就知道那不安来自哪里了。
天使之城的城墙上,突然冒出几百个黑点。
那些黑点排列整齐,间距均匀,像一条黑色的线,出现在城墙的垛口后面,然后,那条线闪了一下——不是真的闪,是阳光照在金属上反射出的光芒。
然后,声音才传过来。
噼里啪啦——那是火铳的声音,密集得像下雨。
奥斯顿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了。
五百名洋枪队士兵占据了天使之城要塞面向西边,也就是塔拉贝克领军所在这一侧城墙的所有射击口。
爆炸声是火枪的轰鸣。
塔拉贝克领的重装步兵们顶着盾牌缓速逼近着天使之城,哪怕洋枪队全部都是用的进口于震旦的鹤铳,也难以破开他们的防御。
几轮火力倾泻下去,只造成了不到两百人的损失。
从视觉效果上,这种攻击看起来不太有效。
但是实际上,两百重装步兵的损失足以让任何选帝侯心疼,培养一名强壮的重装步兵花费甚大。
尤其是鹤铳是破开了他们的盔甲造成的杀伤,修缮这些战甲的花费也不低。
这种火力让奥斯顿骇然。
这个时代的帝国火器远远没有震旦先进,他们根本没有见过能够穿透铁甲的火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