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德林附近,塔拉贝克领联军指挥所。
这座临时搭建的帐篷坐落在一条干涸的溪谷旁边,四周是稀疏的灌木丛和零星的乔木。
位置选得很刁钻——从空中俯瞰,帐篷的灰色帆布和周围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斥候们花了好几天才找到的藏身之所,为的就是避开艾维娜。
当然,考虑到艾维娜现在学会了借用蝙蝠以及恐狼的视野的魔法,这个藏身处可能没有他们想象得那样完美。
帐篷里,气氛沉闷得像要滴出水来。
长桌旁坐着十几个人。
塔拉贝克领的将领们坐在一侧,穿着深绿色的军服,胸前绣着塔尔的圣徽。
斯提尔领的人坐在另一侧,人数少得多,军服也破旧一些,脸上的表情更难看。
桌子一头,奥斯顿·斯蒂文森正襟危坐,年轻的面孔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严肃,他的身边,几个贴身护卫笔直地站着,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帐篷的每一个角落。
阿尔伯特·安德森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他一口都没动。
喝茶的风气因为艾维娜而在全帝国风靡,当然,也只有贵族们才喝得起这种东西,而且像阿尔伯特这种上了年纪的老派人物也喝不惯。
他的脸色很差——不是生病的那种感觉,是那种几天没睡好觉、心事重重的那种感觉。
自从上次在天使之城外被艾维娜追着跑了一圈之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双白色的翅膀从天空俯冲下来,看到那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战矛,看到那些被食人魔碾碎的士兵。
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诸位,”奥斯顿开口了,声音在帐篷里回荡,“战报你们都看到了,艾维海姆,丢了。”
没有人说话。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艾维海姆丢了,这意味着整个艾维领已经回到了德瓦尔手中。
弗拉德没有使用他的亡灵魔法,但是被几次抽调了兵力之后的守军数量根本不是希尔瓦尼亚和艾维领联军的对手。
在收复大半个艾维领后,并且得到艾维娜的物资支援后,徳瓦尔又可以征兵了。
他的部队规模逐渐扩充到了六千人。
虽然其中有一半都是没有经过太多训练的征召兵,但是单论数量,在加上弗拉德麾下的希尔瓦尼亚士兵,总数超过八千,接近九千。
而艾维海姆的守军,被抽调了一部分到巴尔这一边后本就独木难支。
徳瓦尔许诺不清算背叛者之后,那个被阿尔伯特和奥斯顿扶持的傀儡带头打开了城门,出卖了城内的三千守军。
徳瓦尔也信守了承诺,只是削减了那个傀儡在徳瓦尔还是皇帝时期时候的爵位。
他的信守承诺让剩下的,原本还能负隅顽抗的占领军放弃了抵抗。
传回艾维海姆失陷消息给奥斯顿的信使人还没走出艾维领境内,艾维领已经全境光复了。
一个塔拉贝克领的将军低声骂道,“三千人,三千人就这么没了。”
“没有办法,”另一个将军纠正他,“他们是被卖了,那个废物用三千士兵,换了自己一条命,德瓦尔只是削了他的爵位,连根毛都没动他。”
“这有什么奇怪的?”第三个将军冷笑一声,“贵族之间,不就是这样?打来打去,最后坐在一起喝酒的还是那些人,死的都是下面的人。”
帐篷里又安静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人不舒服。
但没有人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在这个帝国,在这个时代,战争从来都是贵族们的游戏,选帝侯们争夺领土,争夺权力,争夺那个至高无上的宝座。
他们签合约,结盟约,互相背叛,又互相原谅。
而那些死去的士兵,那些被烧毁的村庄,那些流离失所的平民——从来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举个简单的例子,被那个傀儡裹挟或者欺骗着参与战争的艾维领本地人,至少有七八千人,这个数字指的不是直接参与战争的士兵,而是间接介入了战争的所有人。
这些人中有很多人死在了战场上,有些人因此家破人亡,人生都因此受到影响。
而那个带领他们的贵族只是被削了一个本不重要的头衔,表面上削了爵位而已。
而在帝国大众尤其是上层人的眼里,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贵族之间,尽量还是不要把事情闹得血淋淋的。
但是,这样的社会规则······又把普通人的生命、爱恨情仇置于何地呢?
阿尔伯特低着头,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他在想那个傀儡的下场。
削爵?那个家伙最重要的封地都没被收回,徳瓦尔只是象征性地摘掉了他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头衔,虽然私下里他肯定要付出更多代价,但是这种代价已经非常轻了!
说到底,他是在徳瓦尔大势已去之后才归降塔拉贝克领的,这本就不算严重的背叛。
如果徳瓦尔最终没能卷土重来,雷道夫家族的名号或许都要靠这个远房亲戚延续,说不定他的背叛本就有徳瓦尔的意思。
阿尔伯特想起自己,他不一样。
他背叛了德瓦尔,直接背叛了两个领的盟约,在他背后捅了一刀。
如果有一天德瓦尔抓住他,会怎么处置他?
因为他的背叛,德瓦尔失去了霸业,失去了领地,失去了尊严。
德瓦尔恨他。
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阿尔伯特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发现奥斯顿正在看着他,那双年轻的眼睛仿佛看透了他的心里所想。
“阿尔伯特大人,”奥斯顿说,“您怎么看?”
怎么看?阿尔伯特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艾维海姆丢了,艾维领全境光复,德瓦尔手里有完整的行政班子,很快就能恢复秩序。
弗拉德那边,希尔瓦尼亚的军队还没有什么特别大损失,再加上巴尔——天使之城那一仗你们都看到了,艾维娜手里还有余力。”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如果我们现在撤军,德瓦尔不会追,他要巩固后方,要恢复生产,要消化胜利果实,塔拉贝克领和艾维领不接壤,只要你们愿意放弃占领的巴尔森林,向弗拉德和艾维娜求和,这事多半能成。”
他点出了众人的心里所想。
几个塔拉贝克领的将军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微微点头。
斯提尔领和艾维领隔着艾维河,而斯提尔领与巴尔一样与塔拉贝克领隔着斯提尔河相望。
塔拉贝克领和艾维领不接壤,与巴尔倒是有一小段接壤,但是塔拉贝克领和艾维娜以及弗拉德又没什么大矛盾,这场战争进行到现在只是塔拉贝克领单方面的吃亏。
求和后全军撤回塔拉贝克领内坐视帝国各方诸侯搏斗就是了。
反正摧毁徳瓦尔的霸权的战略目标已经达成,趁现在损失还没失控求和是最好的选择。
塔拉贝克领不和艾维领接壤,他们拍拍屁股走人完全没有问题。
但是斯提尔领呢?
徳瓦尔绝对会想办法报复。
艾维领和斯提尔领都因为这场战争元气大伤,但是土地肥沃多平原,人口也更多的艾维领的恢复速度不是斯提尔领可比的。
而且艾维领想要进攻斯提尔领还需要过河,艾维娜是可以直接西出天使之城进攻斯提尔领的。
至于他们会不会接受斯提尔领的求和?
哪怕抛开徳瓦尔的个人情绪不谈,这也是不太现实的。
塔拉贝克领求和的基础,除了本来交战双方就没有特别大矛盾之外,最大的依仗是如今状态还算完好的部队。
即便在天使之城损失了大量精锐重装步兵,但是其他精锐部队还在,大量的常备军的战斗力也还有所保证。
希尔瓦尼亚那一方如果主动进攻塔拉贝克领的森林,还要面对有主场优势,并且有塔尔庇护的塔拉贝克领军。
但是斯提尔领呢?
怕他五六千的乌合之众?
还是怕阿尔伯特的个人武艺?
别说徳瓦尔和弗拉德动手了,只要塔拉贝克领撤军,他甚至挡不住艾维娜的进攻。
“阿尔伯特大人,”一个塔拉贝克领的将军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您的处境我们理解,但我们也有自己的难处,天使之城那一仗,我们损失了两千多人,那些都是精锐,是塔拉贝海姆的支柱。”
阿尔伯特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我们损失够大了,不想再为你冒险。
“唇亡齿寒。”他咬着牙说,“如果斯提尔领完了,下一个就是你们。”
“未必。”另一个将军摇摇头,“弗拉德那个家伙想要当皇帝,也需要塔拉贝克领的支持和选票,这些还需要我们慢慢谈。”
“而且,”第三个将军补充道,“我们和艾维娜没什么深仇大恨。两年前那场仗,是她打赢了,我们认了。这次打仗,是她守住了,我们也认了,她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人。”
阿尔伯特的手指在桌上攥紧了。他听出来了,这些人想求和。不是可能,是已经在考虑了。
在他们眼里,斯提尔领的死活,和塔拉贝克领没有关系。
他看向奥斯顿,这个年轻的选帝侯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皱皱眉。
他在想什么?阿尔伯特看不出来,但是他是阿尔伯特可能的唯一一个盟友了。
“奥斯顿大人,”他开口了,“您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奥斯顿。
毕竟,他才是真正可以拍板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帐篷一侧挂着的地图前。
那地图上,标注着帝国东部的每一个城市,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脉,他的手指点在艾维海姆的位置,然后慢慢划过艾维领,划过斯提尔河,最后落在天使之城。
“三比一。”他说。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奥斯顿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