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力对比,三万比一万,塔拉贝克领还有两万多人能战,斯提尔领还有几千,加起来三万。
巴尔那边,徳瓦尔和弗拉德可能会支援一些兵力,艾维娜手下最多只有一万,艾维领初定,德瓦尔要巩固后方,弗拉德要帮他稳定局势,能支援艾维娜的兵力有限。”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我们还有优势,不是已经输了。”
一个老将军犹豫着开口:“大人,天使之城那一仗,我们损失了两千多精锐,那些食人魔,那些火器,那些火炮——我们的士兵打不过。”
“总得试试。”奥斯顿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骗她出来野战?从滩头强攻突袭?你们这些号称指挥家的将军总归能想出来一些办法吧。
而且艾维领的生产遭遇了破坏,他们的粮草不一定够用,封锁斯提尔河不让她进口粮食,或许能把他们先拖垮。”
“大人,”另一个将军说,“我们的粮食也不多了,再拖下去······”
“我知道。”奥斯顿打断他。“我知道······但我······不甘心。”
帐篷里一片哗然。
“大人。”有人指出问题,“艾维娜和矮人关系很好,无论是从卡拉克·卡德林直接运到希尔瓦尼亚,还是从黑火隘口进入艾维领,矮人的粮食都能支援到她。”
奥斯顿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将军们惊愕的脸,看着阿尔伯特那张紧绷的脸,看着帐篷角落里那盏快要燃尽的蜡烛。
蜡烛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说,“你们觉得我疯了,你们觉得这场仗打不赢,你们觉得趁现在损失还不大,求和是最好的选择。”
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表情已经说明了答案。
他是个年轻人,年轻的选帝侯初登高位,怎么会没有野心呢?
虽然很多时候,他都是传递他背后的祖父埃里克的意见,但是他这样的年轻人当然有自己的野望。
更别说埃里克也有心争霸。
至少要与艾维娜他们最后拼一次。
试一次!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那些将军们看着奥斯顿,看着这个年轻的、初登高位的选帝侯,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写满的倔强和坚决。
“我希望你们给出继续战斗的方案,而不是想着求和。”
“大人,”一个老将军站起来,声音沙哑,“恕我直言,艾维娜这一边无懈可击,哪怕想出一个可行的进攻方案也会很牵强,但是······其他人那里未必没有机会。”
奥斯顿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转向地图,看向了其他位置。
“那我们的目标是?”一个将军问。
奥斯顿的手指落在艾维领的位置。
“德瓦尔,他刚刚收复艾维领,根基不稳,那些投降的贵族,那些被裹挟的士兵,那些还在观望的领主——只要我们打回去,他们随时可能倒戈。
而且他手里现在最多只有六千人,我们在天使之城这里做出还要强攻的假象,让他们调兵来天使之城,然后我们再分一路军去和徳瓦尔决战。”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
“诸位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帐篷里沉默了很久。那些将军们交换着眼神,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低头沉思。
阿尔伯特坐在那里,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他在想奥斯顿的话。
打下去能不能赢他不清楚。
但他知道,如果现在撤军,他死定了,如果继续打,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至少可以拖个陪葬的嘛。
“我同意。”他开口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阿尔伯特站起身,看着奥斯顿。“奥斯顿大人说得对。现在撤军,前功尽弃,我们还有优势,还能打。”
几个塔拉贝克领的将军皱了皱眉。
他们知道阿尔伯特为什么这么积极——他不是为了塔拉贝克领,他是为了自己。
但他说的那些话,也未必没有道理。
“大人,”一个将军转向奥斯顿,“如果继续打,我们需要更多的兵,更多的粮,更多的钱。这些从哪里来?”
奥斯顿沉默了一瞬。“我会写信给祖父,让他再从国内调兵。
塔尔教会和米尔米迪雅教会那边,我再去谈,他们之前不肯出力,现在由不得他们了。”
他顿了顿。“至于粮草······从国内调,实在不行,从老百姓手里征。”
帐篷里又安静了。
从老百姓手里征——这话说得委婉,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抢。
从那些农民手里抢粮食,从那些村庄里征物资,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阿尔伯特看着奥斯顿那张年轻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年轻人,和那些老选帝侯没什么两样。
他说的那些话,什么尊严,什么荣誉,什么不能退缩——都是虚的。
他没说的是,这场仗继续打下去,死的不是他,是他的士兵。受苦的不是他,是那些老百姓。
而他呢?他坐在帐篷里,看着地图,发号施令。
赢了,他是英雄;输了,他还能回塔拉贝海姆,继续当他的选帝侯。
阿尔伯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想起那些在天使之城外死去的士兵,想起那些被食人魔碾碎的身体,想起那些被铁雹铳打成筛子的重装步兵。
那些人也有家,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他们死了,什么都没留下。而那个打开城门的傀儡,那个出卖了三千守军的废物,只是被削了一个本不重要的头衔,然后继续当他的贵族。
这就是帝国的规则。贵族的命是命,平民的命不是命。贵族犯错了可以原谅,平民犯错就要掉脑袋。贵族之间打来打去,最后坐在一起喝酒的还是那些人。
死的,永远是下面的人。
阿尔伯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不想想这些,他想了也没用。他也是个选帝侯,一个背叛了盟友、出卖了领主的选帝侯。
和那些家伙没两样。
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哪还有心思管别人?
“阿尔伯特大人。”奥斯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起头,看到那个年轻的选帝侯正看着他。
“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阿尔伯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摇摇头。“没有了,就按您说的办。”
奥斯顿点点头,转向其他人。
“诸位,还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人说话。那些将军们看着奥斯顿,有人点头,有人沉默,有人低头。
他们知道,这个年轻的选帝侯已经做了决定,他们能做的,只有服从。
“那就这样定了。”奥斯顿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天,三天后,我们再佯攻天使之城。”
将军们站起来,向他行礼,然后鱼贯走出帐篷。
阿尔伯特走在最后面,经过奥斯顿身边时,停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点点头,然后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帐篷外,天色已经暗了。
远处的天使之城,在暮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城墙上灯火通明,隐约可以看到守军的身影在移动。
他们在庆祝胜利吗?还是在准备下一场战斗?阿尔伯特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天后,又要死很多人。
他转身,向自己的帐篷走去。
身后,奥斯顿还站在地图前,望着那座要塞,沉默不语。
那天晚上,阿尔伯特没有睡着。他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帐篷外的风声,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第一次上战场,吓得腿都在发抖。
想起那些死在他面前的战友,那些他救不了的人。
想起德瓦尔,那个曾经和他称兄道弟的人,那个被他背叛的人,想起艾维娜,那个从天空俯冲下来的身影,那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战矛。
人老了,总是胡思乱想,他这个最无耻的选帝侯都开始替平民着想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怎么都赶不走。
阿尔伯特睁开眼睛,盯着帐篷顶。蜡烛已经灭了,只有月光透过帆布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他想起那些士兵的眼神。在天使之城外,当食人魔冲过来的时候,那些士兵的眼睛里有什么?恐惧?绝望?还是愤怒?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死了。
像蝼蚁一样,被碾碎了。
他深吸一口气,坐起来。帐篷外,有士兵在低声交谈。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听出那声音里的疲惫和恐惧。他们也在害怕。害怕三天后的进攻,害怕那些食人魔,害怕那个长翅膀的女孩。
但他们不能逃跑。因为领主的命令。
阿尔伯特躺回去,闭上眼睛。他不想再想了,他只想睡觉,但那些画面还在,怎么都赶不走。
远处,天使之城的钟声响了。
那是报时的钟声,低沉而悠远,在夜风中飘荡。
他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血红的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天空是红色的,大地是红色的,连空气都是红色的。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然后,他看到了一双翅膀,白色的,巨大的,从天空俯冲下来,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那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战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帐篷外,士兵们正在准备早饭。炊烟的味道飘进来,混着露水的湿气。阿尔伯特坐起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出帐篷。
远处,天使之城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灰色。城墙上,守军正在换防。那些身影在朝阳下显得格外清晰。阿尔伯特看着那座要塞,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帐篷。
三天后,他希望他还能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