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顿站在临时指挥所的沙盘前，手指在代表天使之城的木块上轻轻敲击。
沙盘做得不算精细，但该有的都有了。
天使之城要塞的模型摆在中央，灰色的石块堆砌出城墙和箭塔的轮廓，城墙上插着几面代表守军的小旗。
要塞西面，塔拉贝克领联军的模型密密麻麻地铺开，步兵方阵、骑兵队列、攻城器械，一应俱全。
再远一些，斯提尔河的走向用蓝色绸带表示，河对岸是巴尔城的位置，模型比天使之城小一些，但细节更丰富——那是斥候们花了大价钱从商人手里买来的情报。
“我们的兵力分布是这样的。”身边的将军指着沙盘说，“正面保持两万人的规模，其中一万五千人是常备军，五千人是新到的征召兵，翠绿之矛骑士团和炎阳骑士团各派出的一队骑兵，已经在昨夜秘密调往艾维领方向。”
将军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过斯提尔河，划过蓝湾河，最后落在艾维海姆的位置。
“弗拉德和德瓦尔的联军现在大约八千人，其中一半是德瓦尔新招募的征召兵，战斗力有限，我们的骑兵过去之后，他们在艾维领的兵力优势就会被抵消，只要我们能挡住艾维娜反应过来之后的进攻······”
“我知道。”奥斯顿打断他。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沙盘。
如今，他已经强行命令那些将军和参谋们，拿出了计划。
强行压制他们的意见独断专行很难。
这是在用他和埃里克祖孙三代的威望作豪赌。
如果计划成功，那么这些人会服气，并且称赞他的先见之明与勇气。
如果输了，那他这个力排众议决议继续战争的人就要背负主要责任······
挡住艾维娜······这个任务的难度很高啊。
奥斯顿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赶出脑海。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必须集中精力，必须赢，他不能输，不能。
“艾维娜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斥候回报，要塞里一切正常。”将军回答，“城墙上守军照常巡逻，火炮阵地没有变化，洋枪队还在原来的位置，食人魔也没有异常调动。”
奥斯顿皱起眉头。
一切正常？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他不安，艾维娜不是傻子，她不可能不知道塔拉贝克领在增兵。
那些新到的征召兵，那些增加的灶火，那些故意多竖起来的旗帜——她应该能看出来，塔拉贝克领的兵力在增加。
为什么她什么都没做？
“有没有可能她在准备反击？”他问。
将军愣了一下。
“反击？大人，她只有一万人。我们有两万，明面上有三万，就算那些征召兵战斗力不行，数量摆在那里，她不会这么冒险吧？”
奥斯顿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艾维娜在天使之城外突袭斯提尔人的那一仗，阿尔伯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八千主力灰飞烟灭。现在，她会不会再来一次？
“增派斥候。”他说，“盯紧要塞的每一个出口，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
将军点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奥斯顿继续站在沙盘前，手指在天使之城的模型上敲击。
那声音单调而机械，像某种计时器，滴答，滴答，滴答。
奥斯顿虽然注意不对劲，但是他和他的手下将军们终究没有注意到他们陷入的思维误区。
艾维娜此前给他们留下的印象，也加重了他们的思维误区。
巴尔之战、玛丽恩堡之战、卡隆堡之战，这些艾维娜介入过的著名战役，都是守城战。
而之前率领精锐小队深入德拉肯瓦尔德森林袭杀纳垢大魔，是小队行动，不算军事行动。
之前从天使之城冲出突袭斯提尔人的军阵，也算是守城策略的一种。
他们还以为艾维娜会一直采取防守态势。
他不会想到，就在他增派斥候的同时，艾维娜已经站在了天使之城要塞的城门后面。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城门洞里光线昏暗，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艾维娜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龙骨战矛，那柄由塞弗洛斯的脊椎骨打造的武器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她的身后，两百名丧牙兽骑兵整装待发，那些巨大的战兽安静地站着，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前段时间在斯提尔军之中的肆虐似乎激发了他们的凶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格罗克站在艾维娜身边，手里握着那柄特制的大砍刀，刀锋在石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咧嘴笑了，露出黄黄的牙齿。
“大胃神，今天吃啥？”
艾维娜看了他一眼。
“打完了随便吃，你们想吃什么都有。”
格罗克笑得更开心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食人魔们低吼一声：“听到没有？大胃神说了，打完了随便吃！”
食人魔们发出低沉的欢呼，那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阿西瓦站在艾维娜身后，手里握着一面小旗，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艾维娜知道，他也紧张。这一仗，没有必胜的把握。
但艾维娜还是决定打了。
艾维娜并没有收到关于奥斯顿调兵的情报，她其实是做好了和翠绿之矛骑士团以及炎阳骑士团正面碰撞的准备的。
她并没有必胜的把握，但是战争哪有必胜的呢？
而战争只要延续一天，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因此遭罪。
米登领和瑞克领两个阵营之间的战争她无法介入，但是帝国东部塔拉贝克领和希尔瓦尼亚领两大阵营的战争结局，她却是可以决定的。
每等一天，战争就要多持续一天。
每多持续一天，就有更多的人死去，那些平民，那些士兵，那些被卷进这场战争的无辜者——他们不该为贵族们的野心陪葬。
帝国东部的战争，必须尽快结束。
帝国需要一场决定性的胜利。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战矛。“开门。”
城门缓缓打开。
晨光涌进来，刺得人眼睛发痛。
艾维娜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的塔拉贝克领营地。
那些帐篷密密麻麻，旗帜在晨风中飘动，灶火还在燃烧，炊烟袅袅升起。
士兵们正在吃早饭，完全不知道莫尔已经站在了他们背后。
她张开翅膀，白色的羽翼在晨光中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冲。”
两百名丧牙兽骑兵同时催动战兽。
那声音像山崩，像海啸，像大地在怒吼，丧牙兽的蹄子踏在石板路上，迸出火星。
它们冲出城门，冲下斜坡，冲向那片还在沉睡中的营地，大地在颤抖，连远处的塔拉贝克领士兵们都感觉到了。
他们抬起头，看到了一道灰色的洪流从天而降。
斯提尔人曾经面对过的洪流来了。
营地里一片混乱。
士兵们扔下饭碗，抓起武器，四处奔跑。
军官们扯着嗓子喊叫，试图组织防线，但根本来不及，丧牙兽骑兵的速度太快了，从冲出城门到撞上营寨外墙，不过几分钟的时间。
简陋的木栅栏在丧牙兽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被撞得粉碎。
木屑飞溅，绳索断裂，帐篷倒塌。
那些站在栅栏后面的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撞飞了。不是被撞倒，是被撞飞，人的身体在空中翻滚，像破布娃娃一样，落在几十步外的地方，再也不动了。
丧牙兽冲进营地，它们的蹄子踩踏，獠牙挑刺，身体撞击。每一下，都带走几条性命。
那些帐篷，那些炊具，那些粮草，在它们面前像玩具一样，被碾碎，被践踏，被撕成碎片。
食人魔们挥舞着大砍刀，左右劈砍，每一刀下去，就是一两具尸体。血在飞溅，肉在横飞，骨头在碎裂。
······
奥斯顿站在指挥所门口，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怎么会？
是情报泄露了，我们中有内鬼？
我们的战略出现了失误，不该笃定艾维娜不会出城主动进攻的······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奥斯顿意识到现在复盘战略上的失误已经无济于事了。
当务之急是快速调兵，将损失压制到最低！
当他急忙穿戴上盔甲，召集亲卫队准备去控制局面的时候，
丧牙兽骑兵已经破坏了简陋的营寨外墙。
抬头看去(天使之城的地势略高)，食人魔，以及更多的巴尔守军已经蜂拥而出，正在向这个方向冲来。
除了他，其他军官们也在尽力维持秩序，组织反攻。
塔拉贝克领的军营不像之前斯提尔领被突袭的时候那样，比较靠近天使之城。
艾维娜和她的军队从城里冲出，并且来到营寨附近的时间足够守军进行反应。
但是奥斯顿之前抽调走了一部分老兵与精锐，再加上之前攻城战中战死的那些。
现在部队数量看起来很多，但是兵员质量不高，对于命令的执行很差。
丧牙兽骑兵都冲到眼前了，长矛和盾牌才刚刚布置好。
他们的表现甚至和之前斯提尔人被突袭时一样不堪。
但是还有希望。
只要能派精锐顶住这第一波冲锋，就能重整阵型组织反击。
但······
“大人！”一个将军冲过来，“丧牙兽骑兵冲进来了！营寨外墙已经被突破！”
奥斯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他还有两万人，就算被冲垮了一部分，还有大部分能战。
只要组织起防线，只要顶住这第一波冲锋——
“猩红卫队！”他大喊，“黑莓骑士团！集合！”
猩红卫队和黑莓骑士团的士兵们正在往这边跑。
他们是最精锐的部队，是选帝侯的亲卫，任何时候都不会慌乱，他们的盔甲已经穿好，武器已经握紧，只等命令。
但奥斯顿看到他们的数量时，心凉了半截。
猩红卫队，两百人，黑莓骑士团，不到一百人。
三百人，他有三百精锐。
而战线，有几里宽。三百人丢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大人！”另一个将军跑过来，脸上全是血——不是他的，是别人的。
“左翼崩溃了！那些食人魔太猛了，我们的人挡不住！”
“右翼呢？”
“右翼也在退，那些巴尔铁卫的重步兵已经杀进来了，我们的弓箭手根本来不及射箭，就被追着跑。”
奥斯顿咬紧牙关。
“让中军顶住，不管死多少人，都要顶住！”
将军犹豫了一下。
“大人，中军那些是新到的征召兵，他们没打过仗，看到那些食人魔——”
“我说顶住！”奥斯顿吼道。
将军不再说话，转身跑了。奥斯顿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战场。
丧牙兽骑兵还在冲锋，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里，所过之处，留下一地的尸体和残肢。
食人魔们跟在后面，大砍刀挥舞，每一刀都带起一片血雾。
巴尔铁卫的重步兵排着整齐的方阵，一步一步地推进，长矛如林，盾牌如山。
而那些塔拉贝克领的士兵们呢？他们在退。
那不是战术性的撤退，是溃退。
那些老兵还好，至少还在抵抗，虽然节节败退，但至少没有跑。
那些新到的征召兵就不行了。
他们没见过这种场面，没见过丧牙兽骑兵冲锋，没见过食人魔砍人，没见过血像喷泉一样从人身上喷出来。
他们扔下武器，转身就跑。跑得比谁都快。
“回来！”军官们追在后面喊，“回来！你们跑什么！”没有人听。
那些征召兵只想离开这个地狱，离得越远越好。他们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跑。
跑得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奥斯顿看着那些逃跑的身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起那些老将军的话。他们是对的，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不该打这一仗。不该在天使之城损失那么多精锐之后，还想着继续打。
不该把翠绿之矛骑士团和炎阳骑士团调走，用那些征召兵来充数，不该以为艾维娜会一直防守。
他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要拖住艾维娜，就能在艾维领那边取得优势。
以为只要营造增兵的假象，就能让艾维娜压力倍增，不敢轻举妄动。
以为艾维娜会像以前一样，只会在城墙后面等着敌人来攻。
“大人！”亲卫队长拉着他的手臂，“快走！这里不安全了！”
奥斯顿甩开他的手。
他抬头望去。
远处，食人魔们正在向指挥所的方向推进。
他们的大砍刀上沾满了血，他们的身上也沾满了血，他们的脸上也沾满了血。
他们在笑，那种笑容，不是人类该有的。
奥斯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艾维娜的情景，那时候她还在巴尔，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说话轻声细语，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他那时候想，这个女孩真好看。要是能娶她就好了。
谁能想到他们会刀剑相向，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塔尔在上啊，命运为何······
“大人！”亲卫队长几乎是在哀求，“求您了，快走吧！”
奥斯顿深吸一口气。
“传令下去，全军撤退。能撤多少撤多少。”
亲卫队长愣了一下。“大人？”
“撤退。”奥斯顿的声音很平静，“这场仗，我们输了。”
他转身，走向战马。
身后，指挥所的帐篷还在燃烧。
那是被流弹点燃的，火苗舔着帆布，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奥斯顿没有回头。
他只是慢慢地走，一步一步，像是一个老人。
像是两年前被徳瓦尔击败了的埃里克。
亲卫队长跟在后面，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他看着奥斯顿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年轻的选帝侯，好像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战场上，战斗还在继续。
但胜负已分。
塔拉贝克领的军队正在溃退。
食人魔们追在后面，大砍刀挥舞，像收割麦子一样收割着生命。
他们不累吗？不，他们不累。他们兴奋得很，那些血肉，那些惨叫，那些恐惧的眼神——都是他们的食粮。
巴尔铁卫的重步兵们保持队形，一步一步地推进。
他们的步伐很稳，呼吸很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长矛刺出，收回，刺出，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