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下都带走一条性命。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也不看那些尸体。他们只是执行命令。
前进,杀敌,前进,杀敌。真理之手的战斗修士们就更狂热了,他们喊着帝国真理的口号,挥舞着战锤和长剑,冲进敌人的阵中,像一群疯子。
他们的长袍上沾满了血,他们的脸上也沾满了血,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吓人。
“为了真理!为了帝国!为了艾维娜大人!”那声音在战场上回荡,像一首战歌,激励着每一个巴尔的士兵。
丧牙兽骑兵已经冲到了营地中央,他们停下来,喘着粗气。
它们还想要更多的血。
食人魔们围过来,咧嘴笑着。
“大胃神!”格罗克举起大砍刀,“大胃神!大胃神!大胃神!”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
艾维娜站在指挥所的位置,望着那些溃逃的敌人。
她没有追。
已经不需要了,这一仗,塔拉贝克领的军队被打残了。
她甚至下令制止了食人魔们的追击。
宽战线的战争太可怕了,只是不到两个小时的交战,已经至少一万人死在了这片土地上。
巴尔建成前这里总共都没有一万人!
她甚至感觉到了血神的注视。
还有爱丽娜提醒过的,大胃神的注视。
这也是为什么她在还可以追击的时候召回了食人魔们。
“小姐。”阿西瓦走到她身边,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
“我们赢了。”
艾维娜点点头。“伤亡呢?”
“还在统计,应该不大。那些征召兵根本没怎么抵抗,跑得比谁都快。”
艾维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让人去收治伤员,塔拉贝克领的,也收。”
阿西瓦愣了一下。“小姐?”
“他们是人。”艾维娜的声音很轻,“不是棋子。”
阿西瓦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点点头。
“是,小姐。”
他转身走了。
艾维娜站在战场上,望着那些尸体。
尸体太多了。
塔拉贝克领的,巴尔的,躺在一起,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想起奥斯顿,那个年轻的选帝侯,他现在在哪里?在想什么?后悔吗?也许吧。
但他或许是对自己决策失误的后悔,不会为这些死者而愧疚。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场战争,终于要结束了。
······
当天晚上,奥斯顿在尼德林附近的一个小村庄里过夜。
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是茅草盖的。
村民们早就跑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屋,奥斯顿坐在一间房子的门槛上,望着远处的天空。
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地嵌在天幕上,像钻石。
亲卫队长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大人,吃点东西吧。”
奥斯顿摇摇头。“不饿。”
亲卫队长把汤放在他身边,然后站到一边。
他知道大人想一个人待着。
奥斯顿望着那些星星,脑子里乱糟糟的,此战之后,他还能回塔拉贝海姆,还能继续当他的选帝侯,还能在祖父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骗不了自己。
他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输了一场仗,是输掉了所有的野心。
他想起祖父的话。
“不要小看天下英雄。”
他没有小看艾维娜,他带了最精锐的部队,做了最充分的准备,制定了最周密的计划。
但他还是输了。
他没招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门框上。
远处,有人在哭。
那是伤兵,被抬回来的时候疼得受不了,忍不住哭出来。
那声音很轻,很压抑,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呻吟。
“传令兵。”他睁开眼睛。
亲卫队长走过来。“大人?”
“派人去追翠绿之矛骑士团和炎阳骑士团。让他们回来。仗不打了。”
亲卫队长愣了一下。“大人?”
“不打了。”奥斯顿的声音很平静,“派人去巴尔,找艾维娜。告诉她,我们求和。”
亲卫队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是,大人。”
他转身走了。
奥斯顿继续坐在门槛上,望着那些星星,他知道,求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塔拉贝克领死了那么多人,丢了那么多脸,不是一句“不打了”就能解决的,国内的压力会让他爆炸的。
艾维娜也会提条件,也许会要赔偿,也许会要土地,也许会要他公开认错。
他都认了。
······
巴尔,天使之城要塞。
“小姐,”阿西瓦走到她身边,“伤亡统计出来了,阵亡一百二十三人,伤四百多人,大部分是常备军,食人魔伤了十几个,没死几个。”
艾维娜点点头。
这毫无疑问又是一场酣畅大胜,但一百二十三人······一百二十三条命。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塔拉贝克领那边呢?”
“至少九千人,大部分是征召兵,但也有不少老兵。
那些征召兵跑得快,死的反而少,老兵跑得慢,死的多。”
艾维娜沉默了一会儿,九千人。九千条命。
为了什么?为了奥斯顿的野心?为了塔拉贝克领的尊严?还是为了那些坐在王座上的老头子的面子?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是杀死他们的人。
“小姐,”阿西瓦的声音很轻,“您不必自责,这是战争。”
艾维娜摇摇头。
“我知道。”
她转过身,望着城外的营地。
那里,被控制的塔拉贝克领的士兵们正在收拾东西。
他们的动作很慢,很沉重,像是一群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
有人拄着拐杖,有人缠着绷带,有人被抬在担架上。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像一群行尸走肉。
艾维娜看着他们,她想起那些在玛丽恩堡之战中死去的士兵,想起那些在德拉肯瓦尔德森林中被纳垢瘟疫折磨的人,想起那些在卡隆堡城外被野兽人屠杀的平民。
她见过太多的死亡了,多得让她麻木,但麻木不代表习惯,她永远习惯不了。
这该死的战锤世界。
“阿西瓦,”她说,“派人去通知弗拉德。仗打完了,让他和德瓦尔商量一下,怎么和塔拉贝克领谈和。”
阿西瓦点点头。“是,小姐。”
他转身要走。艾维娜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阿西瓦停下来。
艾维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让人去把我们的物资分一点给塔拉贝克领的伤员。”
阿西瓦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小姐在想什么。
她在赎罪,虽然她没有罪,但她觉得自己有。
这就是小姐,这就是为什么那些人愿意跟着她。
不是因为她能打,不是因为她有钱,是因为她是个人,一个真正的人。
比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都像一个人。
“是,小姐。”他转身走了。
艾维娜继续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天空。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有一抹鱼肚白,正在慢慢扩散,新的一天要来了。战争结束了,但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
三天后,奥斯顿的求和信送到了艾维娜手上。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艾维娜女士,这场战争,我们输了,我代表塔拉贝克领,向您求和,条件您提,只要能停止战争,什么都可以。”
艾维娜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放下,对阿西瓦说:“回信。
就说,我接受求和,条件有三。第一,塔拉贝克领放弃巴尔森林的所有权,第二,赔偿巴尔和希尔瓦尼亚的战争损失,第三——”
她顿了顿。“第三,奥斯顿·斯蒂文森,必须亲自来巴尔,签和约。”
阿西瓦愣了一下。“小姐,让他来巴尔?他会来吗?”
艾维娜看着他。“他会来的。”
阿西瓦想了想,点点头。“是,小姐,我这就去回信。”
他转身走了。
艾维娜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斯提尔河。
一个月后,奥斯顿来到了巴尔。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卫队,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一匹马,一把剑,和一封签好名字的和约。他骑在马上,慢慢地走进巴尔城。街道两旁,挤满了人。他们看着他,窃窃私语。那是奥斯顿·斯蒂文森。塔拉贝克领的选帝侯。那个打败仗的人。他来求和了。
奥斯顿低着头,不去看那些目光。
他只是慢慢地骑着,一步一步,向巴尔霍夫堡走去。
那路很长,长得像一辈子,但他没有停,他必须来,这是他的责任。
那些死去的士兵,那些家破人亡的平民,那些被毁掉的村庄——他要为他们负责。
到了城堡门口,他下了马。阿西瓦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奥斯顿大人,小姐在等您。”
奥斯顿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去。
大厅里,艾维娜坐在主位上。她穿着一身简单的便装,没有戴任何饰品,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扎在脑后。
她看起来很普通,像一个邻家的女孩,但奥斯顿知道,她不普通。她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人。
“奥斯顿大人。”她站起身,微微点头。“请坐。”
奥斯顿在她对面坐下。阿西瓦端来茶,然后退到一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奥斯顿开口了。“艾维娜女士,我带来了和约。条件都按您说的办。巴尔森林归您,赔偿我们给。还有——”
他顿了顿。“还有,我亲自来了。”
艾维娜看着他。那双紫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奥斯顿大人,”她说,“您恨我吗?”
奥斯顿愣了一下。“恨?”
“我杀了您的人,毁了您的军队,让您丢尽了脸,您恨我吗?”
奥斯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摇摇头。“不恨。”
艾维娜看着他。“为什么?”
奥斯顿苦笑。“因为我没资格恨。这场战争,是我挑起的。那些人,是我送上去的。他们死了,是我的错。不是您的。”
他看着艾维娜的眼睛。“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您后悔吗?”
艾维娜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说:“后悔,我后悔没有早点结束这场战争,那样,也许能少死一些人。”
奥斯顿低下头。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士兵,那些在战场上哀嚎的人,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他想起天使之城外那场惨烈的攻城战,想起那些被食人魔砍倒的重装步兵,想起那些被铁雹铳打成筛子的攻城塔里的士兵。
他也后悔。
后悔没有听那些老将军的话,后悔没有早点求和,后悔让那么多人白白死去。
“艾维娜女士,”他抬起头,“对不起。”
艾维娜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那些死去的人说的。
是对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说的。
是对那些在这场战争中被毁掉的一切说的。
对不起。
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没了。
但除了说对不起,还能做什么呢?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回来了。
那些被毁掉的家园不会重建了。
那些流离失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带着伤痛,带着恐惧,带着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奥斯顿大人,”艾维娜的声音很轻,“和约我签了,战争结束了,您可以回去了,您之后和徳瓦尔还有我父亲怎么商谈战败赔偿的事我就不参与了。”
奥斯顿站起身,向她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艾维娜女士。”
艾维娜看着他。
“您是一个好人。”他说,“比我们所有人都好。”
然后他走了。
艾维娜坐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她身上,暖暖的,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巴尔城一片安宁。
街道上人来人往,商铺生意兴隆,孩子们在广场上玩耍。
飞龙关的工程还在继续,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河面传来,一切都很正常,很正常。但艾维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回来了。那些被毁掉的家园,需要时间重建。那些流离失所的人,需要时间来愈合伤口。而她,也要继续往前走。
“阿西瓦。”她叫了一声。
阿西瓦走过来。“小姐。”
“传令下去,开仓放粮,把那些储备的粮食拿出来,分给难民,不管是巴尔的,还是塔拉贝克领的,还是斯提尔领的,都分。”
阿西瓦点点头。“是,小姐。”
艾维娜继续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斯提尔河。
河面上,阳光洒下来,波光粼粼,那些光芒像无数颗星星,在水面上跳跃,闪烁,然后消失,就像那些死去的人,他们来过,活过,战斗过,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