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伯特·豪普特·安德森站在艾维海姆皇宫的大门前,抬头望着那座刚刚修缮过的建筑,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座皇宫在两年前徳瓦尔登基前还修缮过,花费了徳瓦尔一大笔钱。
当初斯提尔和塔拉贝克领联军兵临城下,徳瓦尔果断选择出逃,因此这座皇宫并没有受什么损害。
等他打回来的时候,因为那个傀儡干脆的投降,这座皇宫同样没有经历战火。
因此它保存完好,和新的一样。
这座皇宫阿尔伯特他当然来过。
两年前,德瓦尔刚刚登基称帝的时候,他作为斯提尔领的选帝侯,受邀来参加庆典。
那时候的艾维海姆还在德瓦尔手中,整座城市张灯结彩,街道上挤满了从各地赶来的贵族和商人,皇宫里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
德瓦尔坐在那张皇座上,头戴皇冠,手握符文之牙“毁灭之剑”,意气风发地接受着众人的祝贺。
而他阿尔伯特,就坐在离皇座不远的地方,举杯向德瓦尔致意。
那时候,他们是盟友。
是那种在宴会上勾肩搭背、在会议上互相支持的盟友,德瓦尔信任他,就像信任自己的左右手,而他用一场背叛,回报了这份信任。
阿尔伯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秋天的风从艾维河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是战争留下的味道,渗透在这片土地的每一寸缝隙里,怎么都散不去。
“阿尔伯特大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冷冰冰的,像刀子刮过石头。
阿尔伯特转过身。
德瓦尔·雷道夫正站在皇宫大门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军服,腰间挂着那柄符文之牙,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
他的眼睛很红,像几天没睡过觉,但那眼神里的恨意,清晰得像刀子。
“德瓦尔陛下。”阿尔伯特微微低下头。
德瓦尔冷笑了一声。
“陛下?我早就不是什么陛下了,你选的嘛,你的陛下,现在在里面坐着。”
他朝皇宫的方向偏了偏头,嘴角带着一丝讥讽。
阿尔伯特没有应声。
他知道德瓦尔在羞辱他。
这是德瓦尔作为胜利者应得的权利,背叛者,就该承受这样的羞辱,他没有资格反驳,也没有资格愤怒。他只能站在那里,低着头,听着德瓦尔一句一句地往他心口上扎刀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杀你吗?”德瓦尔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因为弗拉德不让。是因为我不想。杀你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活着,让你看着你的领地变成别人的,让你看着你的家族沦为笑柄,让你看着你的名字被钉在帝国的耻辱柱上,这才是背叛者该有的下场。”
阿尔伯特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他抬起头,看着德瓦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怒,有痛,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那是被打碎了一切之后的疲惫。
“德瓦尔,”他说,“你可以恨我。你应该恨我,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站在我的位置上,你会怎么做?”
德瓦尔愣了一下。
他知道阿尔伯特的意思,自从与艾维领结盟,斯提尔领得到的好处就一直不多,与巴尔的关系破裂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尔伯特的背叛固然可耻,但是徳瓦尔之前作为盟友也是不合格的。
阿尔伯特继续说:“你赢了。你夺回了艾维领,你有了新的靠山,你很快就要成为帝国最有权势的选帝侯之一,而我呢?我成了叛徒,成了笑柄,成了阶下囚,你满意了吗?”
德瓦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阿尔伯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良久,他转身,向皇宫里走去。
“跟我来,弗拉德大人在等你。”
阿尔伯特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皇宫的大门,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那些曾经见证过德瓦尔辉煌的大厅,走廊里空荡荡的,看不到几个人。
那些曾经在这里忙碌的仆人和官员,大多已经跟着德瓦尔跑过一趟,又跟着他跑回来。
但此刻,他们都不在。
也许是故意的,也许只是巧合。阿尔伯特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条走廊,长得像一辈子。
皇宫的大厅里,弗拉德正坐在那张皇座上。
这座大厅阿尔伯特也来过,两年前,德瓦尔的登基庆典就是在这里举行的。
那时候,大厅里挤满了人,灯光璀璨,音乐悠扬,笑声和谈话声混成一片。
德瓦尔坐在那张皇座上,头戴皇冠,手握符文之牙,接受着众人的朝拜,现在,那张皇座上坐着另一个人。
一个来自希尔瓦尼亚的男人,一个在二十年前还名不见经传的选帝侯,一个即将成为帝国皇帝的人。
弗拉德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礼服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在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徽章——那是卡斯坦因家族的标志,一只展翅的蝙蝠。
他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贵族,在自家客厅里招待客人。
但阿尔伯特知道,他不普通,他坐在那张皇座上,姿态自然得像是坐了十几年。
他手里把玩着一顶皇冠——那是德瓦尔的皇冠,黄金打造,镶嵌着红宝石和蓝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他没有戴,只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
他可不准备用别人二手的皇冠,只是在研究一下它的规格以及设计思路,好在之后打造自己的皇冠。
哦对,还有伊莎贝拉的后冠以及艾维娜的公主冠。
当阿尔伯特看到弗拉德神色自然地坐在皇座之上,就知道了弗拉德的想法,他想当帝国皇帝!
当然,这个情报并不新鲜,当弗拉德被徳瓦尔邀请介入选帝侯之间的战争时,他就已经表明了自己的野心。
如果不是拥有野心,不是想要成为帝国皇帝,他又怎么会被徳瓦尔说动介入这场战争呢?
只是看到弗拉德端坐于皇座之上的样子,阿尔伯特感到了恍惚。
他意识到,弗拉德距离实现他的野心只有一步之遥了。
徳瓦尔已经向弗拉德效忠,他的妻子、继承人以及领内大贵族们的家眷都在邓肯霍夫。
这是人质,也是徳瓦尔的投名状。
徳瓦尔承诺过,只要他能夺回艾维领,他的忠诚、艾维领的选帝侯选票、以及穆特领的选票都将是弗拉德的。
塔拉贝克领的那个年轻选帝侯奥斯顿已经服输,只要弗拉德和他商谈,那么塔拉贝克领的选票也是他的囊中之物。
而他斯提尔领的选票······
他都已经亲自来投降和谈判了,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选帝侯选票本就是他用来谈判的筹码之一。
加上希尔瓦尼亚领如今变成了合法选帝侯领,也拥有一张选帝侯选票。
弗拉德的手上已经有了五张票。
如果走正常流程,这么几张票肯定不够他成为帝国皇帝。
但是三皇时代群雄割据,只要能够成为地区霸权,就可以称帝,这么几张票完全够用了。
想到这里,阿尔伯特的心情变得极为复杂。
他羡慕、他钦佩、他恨。
他羡慕弗拉德能够实现他的野心,羡慕他有如此出色的一个女儿。
他钦佩弗拉德的能力与魄力,希尔瓦尼亚本来是穷乡僻壤,邓肯家族经营多年反而越来越衰败,他们可以自称选帝侯不过是因为别人懒得管他们。
而弗拉德仅仅来到这片土地二十年,就把这片死地经营得有所起色,并且通过政治手腕斡旋成为了合法选帝侯。
如今更是要成为皇帝。
他恨弗拉德的介入毁了他的布置。
此次背叛徳瓦尔,伙同塔拉贝克领入侵艾维领,让他拥有了对艾维领南部的控制权,虽然重建那片土地需要很多投入,但是假以时日,富饶的艾维领土地将成为他的力量。
虽然他有生之年可能难以建立霸权,但是他的继承人和后代们或许有机会成为帝国的皇帝之一。
而他的野心与布置,因弗拉德的介入已经化为泡影。
阿尔伯特收起了心中所想,在弗拉德的面前低下了头。
此刻,他已经是败军之将,不该再想那些东西了。
“阿尔伯特·豪普特·安德森。”弗拉德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阿尔伯特知道,那潭死水下面,藏着深渊。
“弗拉德陛下。”他低下头。这一次,是真的低头,不是对德瓦尔的勉强,是对力量的臣服。
弗拉德微微一笑。“请坐。”
阿尔伯特在他对面坐下。德瓦尔站在一旁,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弗拉德把皇冠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阿尔伯特大人,您来投降的?”
阿尔伯特点头。“是。”
弗拉德看着他。
“您知道条件吗?”
“知道。”
弗拉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艾维海姆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隐约传来,那些声音很遥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阿尔伯特大人,”他背对着阿尔伯特,声音很轻,“您知道您为什么还活着吗?”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
弗拉德转过身,看着他。“因为您还有用,您的领地在斯提尔河对岸,离巴尔很近。
您的军队虽然被打残了,但您的行政班子还在,您的贵族体系还在,您对斯提尔领的控制还在,我需要这些东西,我需要一个稳定的斯提尔领,而不是一片混乱的废墟。”
他走回桌前,坐下。“所以您活着,不是因为您值得原谅,是因为您还有用。”
阿尔伯特低下头。“我明白。”
弗拉德点点头。“那就好。现在,我们来谈谈条件。”
条件很苛刻。
阿尔伯特早就知道这一,弗拉德不是一个仁慈的人,一个在希尔瓦尼亚那种地方生存了二十年的人,不可能仁慈。
但他没想到,条件会苛刻到这种程度。
“第一,”弗拉德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您的继承人、您的亲属、您麾下所有贵族的亲属,都要送到邓肯霍夫。”
阿尔伯特的手抖了一下。人质。这是意料之中的。
德瓦尔是主动效忠的。
不久之后,他的家人和其他人质将会被弗拉德送回,希尔瓦尼亚与艾维领的贸易及军事合作也将继续,双方都能从中受益,只是主导权将从艾维领变为希尔瓦尼亚领。
但是阿尔伯特,他必须把继承人、亲属以及麾下贵族们的亲属送到邓肯霍夫作为人质。
“第二,战争赔款。具体的数字,我的财务官会和您谈,如果您交不出,可以用物资或武器抵押。”
阿尔伯特点点头,赔款也是意料之中的。
斯提尔领虽然不富裕,但挤一挤,还是能挤出一些的。
“第三,”弗拉德的声音突然变得冷硬起来,“斯提尔领的军事、经济、政治——一切事务,将由我派人管理,您将不再有资格过问。”
阿尔伯特猛地抬起头。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弗拉德看着他,眼神平静。“您没有听错了斯提尔领的一切事务,从今天起,由我的人管理,您只需要当好您的选帝侯,出席该出席的场合,签该签的文件,其他的,不用您操心。”(艾维娜:老登你应该不会派我去管吧······你不会这么做的对吧······)
阿尔伯特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到过赔款,想到过人质,想到过割地,甚至想到过弗拉德会要求他公开向德瓦尔道歉。
但他没想到,弗拉德会要他的全部权力。
对于离巴尔很近的尼德林的斯提尔人来说,成为希尔瓦尼亚的附庸并不是一件坏事,如今巴尔经济这么好,他们依附于巴尔也能获得不错的收益。
当然,这对于阿尔伯特来说就是纯粹的羞辱了。
世人皆知韦斯特领是瑞克领的附庸,但是明面上,韦斯特领依然是一个独立的帝国领。
但是这一次,斯提尔领是真的要向整个帝国宣布它向希尔瓦尼亚俯首称臣了。
“弗拉德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这太过分了。”
弗拉德看着他。“过分?”
阿尔伯特咬着牙。
“我是选帝侯。我的家族统治斯提尔领几百年了。您不能——”
“不能什么?”弗拉德打断他,“不能剥夺您的权力?阿尔伯特大人,您背叛了您的盟友,出卖了您的领主,把您的领地拖进了一场不该打的战争,您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不能’?”
阿尔伯特说不出话来。
弗拉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阿尔伯特大人,您知道您错在哪里吗?不是背叛,在帝国,背叛是常态,今天的朋友,明天可能就是敌人。今天的敌人,明天也可能是朋友,德瓦尔恨您,但如果条件合适,他也可以原谅您。这不是您的错。”
他转过身,看着阿尔伯特。“您的错,是输了,您输了战争,输了军队,输了筹码,您现在站在这里,手里什么都没有。
而我,手里有您想要的一切——和平、稳定、还有您的命,所以,条件由我来定。”
阿尔伯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知道弗拉德说得对。
他是败军之将,是阶下囚,是砧板上的肉,他没有资格谈条件,没有资格说不。他只能接受。
弗拉德走回桌前,把那顶皇冠推到一边。
“阿尔伯特大人,签字吧。”
桌上,摆着一份条约。
羊皮纸很新,墨迹已经干了。
条款写得很清楚,一条一条,工工整整。
阿尔伯特拿起那份条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看一条,他的心就沉一分。他知道,这份条约一旦签下,斯提尔领就不再是斯提尔领了。
它会变成希尔瓦尼亚的一个附庸,一个没有自主权的行省。
而他阿尔伯特,将成为斯提尔领历史上最窝囊的选帝侯,不是战死沙场的英雄,不是力挽狂澜的强者,是一个签下卖身契的懦夫。
他拿起笔。
笔很重,重得像灌了铅。他的手在发抖,他想起了父亲,那个在他年轻时教导他如何当一个选帝侯的老人。
他想起了祖父,那个在战场上战死的英雄,他想起了那些斯蒂文森家族的先祖们,那些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几百年的人。
他们会怎么看他?会唾弃他吗?会咒骂他吗?会后悔生了他这个不肖子孙吗?
阿尔伯特闭上眼睛。
然后,他签了。
笔尖在羊皮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但在阿尔伯特耳中,像雷鸣,他放下笔,看着那份条约,名字签在最后一行,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他的手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