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了。”弗拉德拿起条约,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起来。他站起身,走到阿尔伯特面前,伸出手。“阿尔伯特大人,从今天起,我们是盟友了。”
阿尔伯特看着那只手。那是一只很普通的手,修长,白皙,保养得很好。
他想起德瓦尔的手,那只手布满老茧,那是战士的手。
而弗拉德不仅仅是战士,他还是谋士,一个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王朝兴衰的谋士。
阿尔伯特握住那只手,那手很冷,冷得像冰。
“弗拉德陛下,”他说,“我有一个请求。”
弗拉德看着他。“说。”
“请您善待斯提尔领的人民,他们是无辜的,这场战争,不是他们挑起的。”
弗拉德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点点头。
“会的。”
阿尔伯特松开手,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德瓦尔还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他。
弗拉德已经坐回皇座上,又拿起了那顶皇冠,翻来覆去地看着,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阿尔伯特看着那个画面,突然觉得恍惚。
他想起前段时间,在尼德林的帐篷里,奥斯顿站在地图前,说:“我们还有优势。”那时候,他信了。
他以为真的还有优势,以为还能翻盘,以为这场战争的结局还远没有确定。
现在他知道了,从弗拉德介入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定了,不是塔拉贝克领太弱,不是斯提尔领太弱,是弗拉德太强。
强到可以在最恰当的时机出手,在最关键的位置落子,让所有人都按他的剧本走。
阿尔伯特转过身,走出了大厅。身后,阳光正好。
······
三个月后。
邓肯霍夫堡。
这座城堡在希尔瓦尼亚的腹地矗立了几百年,见证过邓肯家族的兴衰,见证过弗拉德的崛起,见证过这片土地从贫瘠到复苏的全部历程。
此刻,它被修缮一新,灰黑色的石墙被清洗干净,露出原本的颜色。破损的塔楼被重新砌好,比之前更加坚固。
城门上挂起了崭新的旗帜——卡斯坦因家族的蝙蝠旗,和邓肯家族的旗帜,并排飘扬。
即便邓肯霍夫很宏伟,修缮一番后显得美观大气,但是作为一个皇宫,它的规格还是不太够。
只是弗拉德已经等不及再扩建邓肯霍夫了,而且考虑到希尔瓦尼亚的人力物力并不丰富,这又是战后初定,大兴土木不是一个好选择。
当然,一个真正的皇宫以后一定会有的,而且艾维娜的矮人朋友们很乐意来帮忙。
城堡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从各地赶来的宾客。
德瓦尔站在最前面,穿着艾维领的传统礼服,腰间挂着符文之牙,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
他的身后,是艾维领的贵族们——那些跟着他逃亡又跟着他回来的忠诚者,他们的表情很复杂,有骄傲,有庆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阿尔伯特站在另一侧,穿着斯提尔领的深色礼服,低着头,像个局外人。
他的身后,是几个斯提尔领的贵族——不是最忠诚的,是最听话的。那些真正忠于他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被关押,有的被剥夺了领地。
弗拉德不需要忠诚的属下,他需要听话的属下。
塔拉贝克领的使者站在德瓦尔旁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军。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塔拉贝克领输了,但输得体面,奥斯顿亲自去巴尔求和,亲自签了和约,亲自向艾维娜低了头。
这份体面,是奥斯顿用尊严换来的,阿尔伯特没有这份体面,他的体面,在签字的那一刻就没了。
穆特领的半身人长老站在最后面,踮着脚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一些(艾维娜给矮人们准备了额外的观礼位置,但是忘了半身人了)。
半身人们不关心谁当皇帝,他们只关心能不能继续过自己的小日子。
弗拉德答应给他们更多的自治权,更低的税收,更宽松的贸易政策。
这就够了,至于皇帝是谁,不重要。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是用从世界边缘山脉运来的青石砌成的,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
台上摆着三把椅子——一把大的,两把小的,大的那把是给弗拉德的,小的两把是给伊莎贝拉和艾维娜的。
弗拉德站在高台下面,穿着一身崭新的礼服。
那礼服是黑色的,用最好的震旦丝绸缝制,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蝙蝠图案,他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贵族,在等待一场普通的仪式。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普通,这是帝国几百年来,第一次有一个来自希尔瓦尼亚的人,登基称帝。
伊莎贝拉站在他身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百合花。
她的头发盘成复杂的发髻,插着几枚珍珠发簪,颈间戴着一条细细的项链,坠子是一颗泪滴形的红宝石。
那是矮人们赠送给新皇后的礼物,是龙崖堡特殊的给珠宝附魔的符文复现后的第一批产物。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阿尔伯特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激动。
这个女人,从嫁给弗拉德的那天起,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知道弗拉德非池中物,她等了二十年,现在,这一天来了。
艾维娜站在他们身后,穿着一身白色的礼服,礼服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金色的腰带。
她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看起来很年轻,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女孩,化妆都难掩她的青春。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战士,也是最有权势的女人。
阿尔伯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之前和艾维娜写信互相谩骂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
仪式开始了。
没有号角,没有鼓乐,没有那些繁琐的、古老的、属于西格玛和尤里克教会的程序。
希尔瓦尼亚没有大诵经师,没有教宗,没有任何一个够分量的宗教人士能给弗拉德加冕。
那些教会——西格玛教会、尤里克教会、塔尔教会、瑞亚教会——都被弗拉德赶走了。
希尔瓦尼亚的土地上,只允许两种宗教存在:艾维娜的帝国真理,和莎莱雅女神的信徒。
帝国真理是弗拉德女儿创立的宗教,莎莱雅信徒则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纳的。
弗拉德不需要神的祝福。他需要的是人的承认,而那些人,此刻就站在台下。
德瓦尔第一个走上高台。
他的步伐很稳,表情很严肃。他走到弗拉德面前,停下,然后单膝跪下。
“弗拉德陛下,”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我,德瓦尔·布鲁图斯·雷道夫,艾维领选帝侯,代表艾维领和穆特领,向您宣誓效忠。”
他从腰间解下符文之牙“毁灭之剑”,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那柄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剑身上刻着的符文像活了一样,缓缓流动。
德瓦尔把它献给弗拉德,不是真的给,是象征性的,弗拉德接过剑,握了一瞬,然后还给他。
“德瓦尔陛下,”弗拉德的声音很平静,“我接受您的效忠。”
德瓦尔站起来,退到一边。
第二个上台的,是阿尔伯特。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泥潭里,他走到弗拉德面前,停下,然后跪下。
不是单膝,是双膝。这是他最后的羞辱。
“弗拉德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阿尔伯特·豪普特·安德森,斯提尔领选帝侯,代表斯提尔领,向您宣誓效忠。”
他献上了斯提尔领的符文之牙,弗拉德这次没有立刻还回,他只能空着手,跪在那里,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人。
弗拉德看着他,终于还回了符文之牙,然后他伸出手,放在阿尔伯特的肩上。
“阿尔伯特大人,我接受您的效忠。”
阿尔伯特站起来,退到一边。他的腿在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倒下。
第三个上台的,是塔拉贝克领的使者,老将军走到弗拉德面前,没有跪下,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弗拉德陛下,”他的声音很洪亮,“我代表塔拉贝克领选帝侯奥斯顿·斯蒂文森大人,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奥斯顿大人因身体原因无法亲自前来,特派我代为转达他的祝贺,塔拉贝克领承认您的皇帝地位,并将与您保持和平友好的关系。”
弗拉德点点头。“请转告奥斯顿大人,我接受他的祝贺,也希望他早日康复。”
老将军直起身,退到一边。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阿尔伯特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塔拉贝克领没有效忠,只是承认,这是奥斯顿能做的最大让步。
他可以在巴尔低头,但不能在邓肯霍夫跪下,那是他的底线。
最后一个上台的,是穆特领的半身人长老,他爬上高台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幸好旁边的侍从扶了他一把。
他走到弗拉德面前,没有跪下——半身人不习惯下跪——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弗拉德陛下,”他的声音很尖细,但很清晰,“我代表穆特领的半身人,向您宣誓效忠,我们半身人不擅长打仗,但我们擅长种地、做饭、酿酒、做生意,只要您让我们过自己的小日子,我们就是您最忠诚的子民。”
弗拉德笑了。
“我保证。”
半身人长老满意地点点头,退到一边。
四个选帝侯,两个效忠,一个承认,一个附庸,弗拉德的手里,已经有了五张选帝侯选票——希尔瓦尼亚、艾维领、穆特领、斯提尔领,再加上塔拉贝克领的承认。
五张票,在和平年代不够。
但在三皇时代,够了。
帝国已经分裂了太久,三个皇帝并立的局面,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现在,东部有了一个新的皇帝,一个来自希尔瓦尼亚的皇帝,一个拥有最强大军队、最富庶城市、最可怕女儿的皇帝。
也许,这就是结束的开始。
弗拉德转过身,面对高台上的三把椅子,伊莎贝拉和艾维娜已经坐好了,伊莎贝拉坐在左边,艾维娜坐在右边,中间那把最大的椅子空着。
艾维娜站起来,走到弗拉德面前。她的手里,捧着一顶皇冠。
那皇冠是新的。
它用白金打造,镶嵌着蓝宝石和钻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皇冠的正面,刻着卡斯坦因家族的蝙蝠徽章,两侧是邓肯家族的雄鹰。两个家族的标志,第一次出现在同一顶皇冠上。
“父亲,”艾维娜的声音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请您坐下。”
弗拉德走到椅子前,坐下。艾维娜站在他面前,双手捧着皇冠,举过头顶。
那一刻,广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女孩,把一顶皇冠,戴在她父亲的头上。
没有大诵经师的祈祷,没有教宗的祝福,没有那些古老而繁琐的仪式。
只有一个女儿,给她的父亲加冕。
这是帝国几百年来,最离经叛道的一幕。
但没有人觉得可笑,没有人觉得荒唐,因为那个女孩,是屠龙者。
那个男人,是用剑让众人臣服的皇帝。
皇冠落在弗拉德的头上,稳稳的,像它本来就该在那里。
艾维娜退后一步,微微躬身。
“弗拉德皇帝陛下。”
弗拉德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台下的人群。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
“诸位,”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从今天起,希尔瓦尼亚不再是一个偏僻的选帝侯领,从今天起,我,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是帝国的皇帝。
我将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里的人民,守护我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这是我对你们的承诺。”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那声音如山崩地裂,在邓肯霍夫堡的上空回荡,德瓦尔在鼓掌,阿尔伯特在鼓掌,塔拉贝克领的使者在鼓掌,半身人长老在鼓掌。
那些贵族,那些军官,那些士兵,那些从各地赶来的平民——所有人都在鼓掌。
他们不知道弗拉德是吸血鬼,不知道艾维娜是吸血鬼,不知道这个新的帝国,建立在怎样的秘密之上。
他们只知道,战争结束了,和平来了。可以回家了。
伊莎贝拉站起来,走到弗拉德身边。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还在抖,但她的脸上,是笑容,那不是选帝侯夫人的笑容,不是皇后的笑容,是一个女人的笑容。一个女人,看着自己的丈夫实现梦想时的笑容。
艾维娜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捧着一顶后冠。
那后冠比弗拉德的皇冠小一些,但更精致。白金为底,镶嵌着红宝石和珍珠,造型优雅而华美。她走到伊莎贝拉面前,把后冠举过头顶。
“母亲,”她的声音很轻,“请您坐下。”
伊莎贝拉坐在椅子上。
艾维娜把后冠戴在她头上,后冠稳稳地落在她发间,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烁,像一滴血。
伊莎贝拉抬起头,看着艾维娜。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自己的女儿,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艾维娜的脸。“我的孩子。”
艾维娜握住她的手,蹲下,把头靠在她的膝盖上。
那一刻,她不是屠龙者,不是帝国真理的教皇,不是巴尔的主人。她只是一个女儿,靠在母亲的膝盖上,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广场上,欢呼声还在继续。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阿尔伯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画面,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深深的疲惫,他想起自己的女儿,那个被他送到邓肯霍夫当人质的女儿。
她才十二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爸爸打了败仗,她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住,她会恨他吗?
艾维娜站起来,退到一边。阿西瓦走过来,手里捧着最后一顶冠冕。那是公主冠。
比皇冠和后冠都小,白金打造,镶嵌着蓝宝石和钻石,和弗拉德的皇冠是同一套。
艾维娜接过冠冕,双手捧着,举过头顶,然后,她把它戴在自己头上,冠冕落在她发间,蓝宝石在阳光下闪烁,像她的眼睛。
她没有跪,没有人给她加冕。
她给自己戴上。
因为她是艾维娜·冯·邓肯,屠龙者,帝国真理的教皇,巴尔的主人,西格玛的活圣人。
没有人有资格给她加冕。
只有她自己。
广场上,欢呼声达到了顶峰。那些声音汇成一片海洋,在邓肯霍夫堡的上空翻滚。
弗拉德站在高台上,一只手握着伊莎贝拉的手,另一只手按在艾维娜的肩上。
他看着台下那些欢呼的人群,看着那些向他效忠的选帝侯,看着那些从各地赶来的宾客。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这一刻,他等了几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