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弗雷德里希知道,那件事太难以言说了。
他有一个孩子,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那个孩子的母亲恨他,恨到想杀了自己,也杀了那个孩子。
“知道了。”他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
在米登海姆皇宫的深处,一座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密室中,就是卡洛斯,或者说,卡洛莱娜的所在之地。
密室里,卡洛莱娜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那天花板很低,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她看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但没死。
她还活着,能感觉到肚子的胀痛,能感觉到心脏的跳动,能感觉到那团在她体内慢慢长大的东西。
她的孩子,弗雷德里希的孩子。
她恨。
恨弗雷德里希,恨卢卡斯,恨这个该死的家族,恨这具被困住的身体。
但她最恨的,是色孽。
那个邪神,用卑劣的方式,把她从云端拽下来,扔进这具凡人的躯壳里,让她像一个普通的女人一样,怀孕,生子,然后——然后呢?然后死?像凡人一样,老去,死去,变成一堆枯骨?
魔法师大多是很脆弱的,一位精英战士可以在魔法师释放出任何一个魔法前轻易将其杀死。
只要能近身,至少也能让这个魔法师疲于奔命,无法专心释放法术。
但是想要降服和控制一个魔法师,尤其是在还要注意不要伤到她肚子里的孩子的情况下,可就费劲了。
还好当初那个侍从呈给弗雷德里希的那种神奇药剂还有很多,它能让卡洛莱娜全身无力,无法凝聚一点魔法之风,甚至无法变回原型。
顺带一提,让卡洛莱娜这个本质上是奸奇大魔像的存在像正常女人一样怀孕也是这款药剂的功劳。
那个侍从将口中所说的珍贵药剂,像不要钱一样拿出了一瓶又一瓶。
卡洛莱娜只能无力地被绑在床上,接受托德布林格家族派来的仆从的侍奉。
天知道当她发现这种能够封禁她的药剂仿佛无穷无尽一样时的绝望。
“色孽,你他妈的好无聊啊!!你xxxxxxxxxxxxxx(各种亚空间脏话消音)。”
这种直接念诵了邪神名讳的话语当然不能让凡人直接听见,如果是普通侍从光是听见这段咒骂都可能受到一定程度的腐化。
但是被托德布林格家族派来服侍她的侍女们都不是普通人。
门开了。
卡洛莱娜没有转头,她知道是谁,那个侍女,每天都来。
给她送饭,给她喂药,给她擦身体,像照顾一个婴儿一样,照顾她。
“卡洛莱娜女士。”那个侍女的声音很轻,“您该吃东西了。”
卡洛莱娜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侍女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桌上。那托盘上有一碗粥,几片面包,一杯水。很简单,但很干净。托德布林格家族没有亏待她。他们需要她肚子里的孩子,所以不会让她饿着。但他们也不会让她好过。那些药,那些让她浑身无力的药,每天都要喝。喝完之后,她连手指都动不了。只能躺在床上,像一个废人。
“我不想吃。”卡洛莱娜说。
卡洛莱娜转过头,看着那个侍女。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
三十多岁,脸上有雀斑,眼睛是棕色的,头发是深褐色的,她穿着灰色的长裙,戴着白色的发巾,站在那里,像一个真正的侍女。
但卡洛莱娜知道,她不普通。
因为她的嘴角,有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卡洛莱娜看见了,她见过无数次那种笑。
在奸奇的信徒脸上,在万变魔君的脸上,在她自己的脸上。
“你不是侍女。”卡洛莱娜说。
侍女歪了一下头。“卡洛莱娜女士,您在说什么?”
卡洛莱娜盯着她。“你是谁?”
侍女笑了,这一次,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真正的笑,那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像一朵花。
然后,她的脸变了,变成了一团虚无。
一个身着斗篷,长着多条手臂的恶魔出现在了卡洛莱娜的面前。
万变幼君——变化灵。
“卡洛斯,”她开口了,声音不再是那种轻柔的侍女的声音,而是更深沉的声音,“好久不见,你这家伙退步了啊,变成凡人之后都察觉不到老同事了?”
卡洛莱娜的瞳孔猛地收缩。
“变化灵。”
变化灵笑了。
“是我,惊喜吗?”
“你来做什么?”卡洛莱娜的声音很平静。
变化灵坐在床边,翘起二郎腿。
“来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可真少见,命运编织者卡洛斯,被困在一具凡人的身体里,怀着一个凡人的孩子。”祂伸出手,摸了摸卡洛莱娜的肚子。
“感觉怎么样?”
卡洛莱娜想躲,但动不了,她只能躺在那张床上,让那只手在她的肚子上游走,那只手很冷,冷得像冰。
“别碰我。”她说。
变化灵收回手,笑了。
“放心,我不会伤害这个孩子的,无论是万变之主还是色孽都很期待他的诞生。
你还是那么倔。你知道吗,卡洛斯,我一直很羡慕你,你能看见未来,能看见过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但现在,你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被困在这具身体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卡洛莱娜闭上眼睛,她不想听。不想听变化灵的声音。
她只想睡,睡过去,什么都不想。
但变化灵不让她睡。祂走回床边,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你知道是谁让你变成这样的吗?不是色孽,是奸奇。”
卡洛莱娜睁开眼睛。
变化灵笑了。“你以为奸奇不知道?祂什么都知道。那个侍从,那个给你下药的侍从,是祂安排的。那些药剂,也是祂给的。色孽只是推了一把。真正让你落到这个地步的,是你自己的主人。”
卡洛莱娜盯着变化灵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嘲讽,不是幸灾乐祸,是——怜悯。
“为什么?”她问。
变化灵歪了一下头。“为什么?因为有趣啊,看着命运编织者被困在凡人的身体里,看着祂挣扎,看着祂绝望,看着祂变成一个普通的女人。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除了变化灵,还有别的老朋友会来到这里。
永恒观察者——萨索瑞尔·永世守望。
诅咒灵——维里奇。
谎言之主——沙索拉。
或许是因为卡洛莱娜会疯狂辱骂来这个秘室的任何人,所以在派来四个老练可靠的女仆之后,托德布林格家族的人就没有再回到这里。
托德布林格家族连这四个女仆被四个奸奇恶魔以及凡人冠军替换了都不知道。
被色孽创造的神奇药剂控制了的卡洛莱娜像凡人一样需要吃喝拉撒,加上她非常不配合,所以服侍起来并不容易。
但是这四位完全没有嫌麻烦的意思。
毕竟,能够近距离观赏命运编织者卡洛斯落难,尤其是落得如此戏剧性的下场的机会,千百万年也是头一回。
是的,这些奸奇一系的恶魔以及神选冠军都有着和奸奇一样的恶趣味。
在此地服侍卡洛莱娜的时候,也没少调笑和嘲讽她。
这些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绝技,斗技与耐性更是震惊四座。
曾几何时,卡洛莱娜也想过向奸奇求助,但现在她已经断了这个念头。
弗雷德里希下手的时候,奸奇没有出手救她,她还可以骗自己说是色孽遮蔽了天机,让奸奇无法得知在卡洛莱娜身上发生的事情。
但是现在,连变化灵他们都已经过来嘲笑她落难的样子了,奸奇不可能不知道。
祂仍然没有出手,证明祂的恶趣味又犯了,很喜欢看这个乐子。
看卡洛斯沦为一个凡人女巫,被迫经历凡人的生老病死的乐子。
如果色孽想永远困住祂麾下最重要的大魔卡洛斯·织命者的话,祂自然会出手拯救。
但如果只是把卡洛斯困在凡人躯体里一世,那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反而让奸奇感到很有趣。
毕竟哪怕是最长寿的人类,也不过一百岁,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这些恶魔和神选冠军轮班来,每天换一个,像上班一样准时。
萨索瑞尔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本书,她坐在床边,翻开书,读给卡洛莱娜听。
那些书不是普通的书,是奸奇的典籍,记载着那些被命运玩弄的人的故事。
那些人在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他们的野心,他们的算计,他们的挣扎——在命运面前,都像蝼蚁一样可笑。
萨索瑞尔每天都会读一个故事来嘲弄卡洛莱娜,当然在常人眼里这只是在读普通的冒险故事。
维里奇和沙索拉,也有各自的羞辱卡洛莱娜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