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的时光,在帝国的版图上刻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
当希尔瓦尼亚展现出欣欣向荣的一面、邓肯霍夫新城的钟声在晨雾中回荡时,帝国另外两位皇帝的领地,却在各自的道路上走向了不同的困境。
米登领的秋天,总是来得特别早。
九月的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利爪海上的湿冷气息,掠过米登海姆的城墙,钻进每一条街道、每一间房屋。今年的风尤其冷,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但比风更冷的,是这座城市里的人心。
卢卡斯·托德布林格站在尤里克神庙的高塔上,俯瞰着脚下的城市。米登海姆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那些高低错落的房屋,那些蜿蜒曲折的街道,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旗帜。
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寸土地,都刻着托德布林格家族的印记。
战争结束五年了,但伤口还在。
卡隆堡的问题是最先暴露出来的。
五年前,为了镇压叛乱,卢卡斯的军队在那座城市里大开杀戒。
那些跟着冯·卡隆家族造反的士兵,被成批地处决,他们的尸体挂在城墙上,挂了整整一个月,风干了,腐烂了,最后只剩下一堆白骨。
卢卡斯以为这样就够了。
杀鸡儆猴,杀一儆百,至少几十年,卡隆堡都不会再有复国的念头,历史先例证明这种粗暴的手段曾经有效。
但他错了。
他忘了一件事,他在镇压叛乱后没有采取怀柔政策,而是粗暴地继续征粮,这将当地人对他的仇恨推到了顶点。
那些在镇压中被屠杀的当地人的孩子,五年前还只有十一二岁,只会躲在母亲身后发抖,五年后,他们已经长成了十六七岁的青年。
他们学会了打猎,学会了用刀,学会了在黑暗中潜行。
他们不会忘记父亲是怎么死的,不会忘记母亲的眼泪,不会忘记那些米登人士兵在村子里横行霸道的样子。
他们体内流淌着米登人的血脉,但卢卡斯的暴行,把他们变成了德拉肯瓦尔德人。
卡隆堡的街头,经常能看到涂鸦,用木炭画的,歪歪扭扭的,但很清晰——一只独眼的狼,被一支箭射穿了喉咙。
那是卢卡斯的标志。没有人知道是谁画的,也没有人承认。
但每隔几天,就会有一幅新的出现,巡逻的士兵擦掉它们,然后又出现新的。
擦掉,出现,擦掉,出现,像野草,怎么都除不尽。
更让卢卡斯头疼的,是那些消失的巡逻队,一队士兵出去巡逻,然后就不回来了。
几天后,他们的尸体在森林里被找到,脖子上有勒痕,身上有刀伤,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没有人声称对此负责,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
卡隆堡的局势,已经不稳到了极点。
但这只是冰山一角。
卢卡斯的麻烦,远不止卡隆堡一个。
为了筹集军粮和物资,他的士兵在米登领全境都干过那些天怒人怨的事情。
抢粮食,征牲畜,强征民房当营房——能想到的,他们都干了,当时是战时,没有人敢说什么。
但现在战争结束了,那些被压抑的愤怒,开始一点一点地冒出来。
“陛下,今年的税收又少了三成。”财政官站在卢卡斯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汇报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卢卡斯没有说话。
税收少了三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连军队的军饷都发不出来了。
那些士兵,那些跟着他打仗、为他卖命的士兵,已经三个月没拿到一个铜板了。
他们没有哗变,已经是奇迹,是他卢卡斯剩余的威望在起作用。
“诺德领和奥斯特领那边呢,他们能否提供一些帮助?”他问。
财政官的表情更难看了。
“诺德领说,他们今年的收成不好,拿不出多余的粮食,奥斯特领说,他们的道路被洪水冲毁了,物资运不过来。”
卢卡斯冷笑了一声,收成不好?道路被冲毁?都是借口。
诺德领和奥斯特领,这两个曾经对他唯命是从的盟友,已经开始联手抵制他的统治了,他们私下里达成了什么协议?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听话了,但他打仗掏空了国库,欠了一屁股外债,连军队都养不起,他拿什么去压他们?
霍克领倒是安静。
不是因为他们忠诚,是因为他们没力气闹,希尔德·鲁登霍夫那个老家伙,心疼他的长铳手部队心疼得要死。
那些神射手,那些精英,在圣尤莉卡修道院那一仗里,全灭了。
一个都没剩下。霍克领本来就不富裕,丢了这支王牌,等于丢了一条胳膊。
现在他们连自保都勉强,哪还有心思跟卢卡斯叫板?
但安静不代表忠诚。
希尔德绝对是仇恨卢卡斯的。
最致命的打击,来自尤里克教会。
卢卡斯是尤里克教会的代言人。这是他的身份,也是他的力量源泉。
那些白狼修士,那些骑着战马的白狼骑士,那些在战场上喊着“尤里克”冲锋陷阵的士兵——他们都是冲着尤里克的名号来的。
没有教会的支持,他甚至当初都当不成皇帝。
但现在,教会开始动摇了。
不是因为他输了战争。
战争有输有赢,这很正常,也不是因为白狼骑士团的损失。
作为战神的战士,光荣地战死沙场,是尤里克信徒的本分。
教会不满的,是他的言行。
强征领民,劫掠瑞克领,重用女巫——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恶行。
放在平时,教会也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哪个领主不干几件脏事?但他输了。
输得很难看。
他的政敌们把这些事翻出来,大肆宣扬,添油加醋,添枝加叶。
现在,整个帝国都知道米登领的“狼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强盗,野蛮人,穷兵黩武的疯子。
这些名声,也沾到了尤里克教会身上,卢卡斯毕竟是尤里克教会选出的皇帝,是尤里克的象征,而他现在的名声太差了。
“陛下,”大祭司的声音很平静,但卢卡斯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寒意,“教会不能继续支持一个让尤里克蒙羞的人。”
卢卡斯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让我退位?”
大祭司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卢卡斯笑了。
那笑声很苦,很涩,像吞了一嘴的黄连。
“我打了十几年仗,为尤里克流了那么多血,到头来,你们就这么对我?”
大祭司低下头。
“陛下,这是教会的决定。”
卢卡斯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走出神庙,外面的风很冷,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米登海姆,望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缩的房屋,望着那些正在熄灭的灯火,这座城市,这个领地,这个他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帝国,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他手中滑走。
尤里克教会不再支持他,诺德领和奥斯特领在抵制他,霍克领在等着他倒下,卡隆堡在酝酿新的叛乱。他的国库空了,军队散了,盟友跑了。他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了。
“狼皇帝”之名,已经摇摇欲坠。
······
而在遥远的南方,瑞克领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海因里希·霍尔斯·施利斯坦因的身体,像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最后的哀鸣。
涅芙瑞塔的医疗服务和生命药剂确实让他多活了几年。
那些药剂能补充生命力,能延缓衰老,能让一个垂死的老人重新站起来。
但它们不能创造生命。
海因里希的寿命,快到终点了。
他已经不怎么出门了,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瑞克河的水声。
他的脑子还清醒,还能处理政务,还能批阅奏章,但体力已经跟不上了,看几页文件就要休息一会儿,说几句话就要喘几口气。
御医们围着他转,牧师们在他床前祈祷,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致命的问题,是继承人。
海因里希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皇子能力平庸,但背后的利益集团最大。
那些靠他吃饭的贵族们,那些在他身上押了重注的商人们,那些指望他登基后分一杯羹的投机者们——他们结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把大皇子裹在中间,推着他往前走。
二皇子聪明,有能力,有野心。他是几个皇子中最像海因里希的——冷静,务实,善于权谋。
但他没有大皇子那样庞大的支持网络,他的支持者大多是些中小贵族,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精英,他们相信,一个聪明的皇帝比一个平庸的皇帝更有用,问题是,在帝国这种地方,“有用”不等于“受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