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最年轻，也最冲动，他像一头没长大的狼崽子，嗷嗷叫着要证明自己。
他的支持者最少，但他的嗓门最大，每次宫廷会议，他都是最活跃的那个，提出各种激进的主张，挑战所有人的底线，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是疯子，不管是什么，他都不是一个让人放心的人选。
还有瑟曦。
那个崇拜艾维娜、收集艾维娜画像、把艾维娜的故事倒背如流的女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对皇位没有什么兴趣，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说的。
但她身边的人不这么想。
那些厌恶西格玛教会干涉世俗事务的贵族们，那些希望看到一个更开明、更包容的皇帝的改革者们，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亲人、渴望和平的平民们——他们需要温和的统治者。
而瑟曦，恰好站在那里。
海因里希一直没有指定继承人。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选谁，而是因为他谁都不想选。
选大皇子，帝国会被一群蛀虫啃光，选二皇子，帝国会陷入无休止的内斗，选三皇子，帝国会进入动荡的时代，他毫不怀疑会战端再启。
选瑟曦——也许是最好的选择，但西格玛教会不会答应，他们倾向于支持一个男性皇帝。
所以海因里希拖。
拖了一天又一天，拖了一月又一月，拖了一年又一年。
精明了一辈子的他在选择继承人这件事情上犯了浑，他以为拖下去就会有转机，以为时间会帮他做出选择。
但时间不会。
时间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贵族们已经开始站队了。
宫廷里，每一次宴会都像一场无声的战争。
他们互相敬酒，互相寒暄，互相恭维，但眼神里全是算计，谁和谁说话了，谁和谁碰杯了，谁在谁的耳边低语了几句——这些都是情报，都是筹码，都是未来清算时的证据。
西格玛教会站在大皇子那边。
不是因为他好，而是因为他听话。
一个平庸的皇帝，更容易被控制，一个没有主见的皇帝，更愿意听从教会的建议。
一个依赖教会才能坐稳皇位的皇帝，更懂得感恩，大皇子是最佳人选——至少对教会来说是这样。
但其他贵族不这么想。
他们受够了教会的指手画脚。那些穿着长袍的牧师，那些举着圣徽的主教，那些动不动就拿“西格玛的意志”来压人的大诵经师。
帝国真理的教义，没有在帝国广泛传播。
它的信徒，大多集中在巴尔和希尔瓦尼亚，但它的思想，像种子一样，被风带到四面八方，落在那些对旧教会不满的人心里，悄悄生根发芽。
帝国贵族们对教会干涉世俗决策的厌恶，已经到了极点。
他们需要一个机会，把教会从权力的宝座上拉下来，而这次继承人之争，就是最好的机会。
瑞克领的局势，像一锅快要沸腾的水，表面上看还平静，但下面已经热气翻涌，随时可能炸开。
韦斯特领的动向，让这锅水更烫了几分。
韦斯特领的选帝侯，埃伯哈特·冯·托尔布劳恩，是一个忠诚的人。
他对瑞克领的忠诚，对海因里希的忠诚，对霍尔斯家族的忠诚，像一块石头一样坚硬，问题是，在韦斯特领，他说了不算。
韦斯特领百分之八十的人口和百分之九十的财富，都集中在玛丽恩堡。
而玛丽恩堡，从来都不是一个听话的城市，那些商人，那些船主，那些银行家——他们才是玛丽恩堡真正的主人。
埃伯哈特？他只是个摆设。
七年前，玛丽恩堡之战后，大量商人破产，几个在本地拥有极高话语权的家族影响力大减。
埃伯哈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收回权力了。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几天，新的商业巨头就再次夺取了对玛丽恩堡的掌控，这一次的巨头，比以前的更难对付。
因为它叫巴尔商会。
巴尔商会的资金太雄厚了。
雄厚到玛丽恩堡那些本地商人在它面前，像小孩子一样无力，他们试图抵抗，试图竞争，试图把巴尔商会挤出去，但他们做不到。
艾维娜有的是钱，有的是渠道，有的是人脉。
她能从震旦搞到最优质的丝绸，能从矮人那里搞到最精良的武器，能从精灵那里搞到最精美的工艺品。
这些东西，在玛丽恩堡的市场上一出现，就把本地商人的货比成了垃圾。
本地商人们溃不成军，他们挣扎了几个月，然后干脆投降，唯巴尔商会马首是瞻。
埃伯哈特又成了摆设。
战争期间，海因里希从韦斯特领抽调了大量物资和资金。
粮食、布匹、铁器、木材、钱——能拿的都拿了，商人们的利益被损害得厉害，但他们不敢吭声。
现在战争结束了，瑞克领元气大伤，算账的时候到了。
在摆脱选帝侯干涉、脱离瑞克领压榨这一共同目标下，玛丽恩堡的商人们在巴尔商会的领导下，团结起来了。
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盘散沙，互相拆台，他们有了共同的目标，有了统一的指挥，有了雄厚的资金。
他们开始抵制瑞克领的税收政策，开始拒绝执行瑞克领的贸易禁令，开始和瑞克领的竞争对手做生意。
瑞克领派人来交涉。
商人们客客气气地接待，客客气气地敷衍，客客气气地送走。
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瑞克领想用军队镇压？战后元气大伤，连自己的领地都管不好，哪还有余力去管玛丽恩堡？韦斯特领有脱离瑞克领掌控的风险。
不是可能，是正在发生。
当米登领在北方摇摇欲坠、瑞克领在南方内忧外患的时候，帝国的东部，却呈现出另一种面貌。
艾维领已经恢复了元气。
那些被德瓦尔亲手劫掠过的南方地区，在这五年的休养生息中，重新焕发了生机。
田地重新被耕种，村庄重新建起来，集市重新开张。
肥沃的土地，加上充足的阳光和雨水，让艾维领的粮仓又堆满了谷物，德瓦尔站在艾维海姆的城墙上，望着远处那片金黄色的麦田，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他的领地，又有了当年东部霸主的气势。
但也仅仅是气势。
如今的艾维领，综合实力已经不如希尔瓦尼亚了，不是它变弱了，是希尔瓦尼亚变得太强了。
那片曾经贫瘠得让人绝望的土地，在弗拉德和艾维娜的经营下，已经脱胎换骨。
邓肯霍夫新城的繁华，塔兰霍夫堡的坚固，东南边境梯田的丰收——这些都在无声地告诉世人，帝国的东方，有了一个新的中心。
而最大的赢家，其实是斯提尔领。
这个在战争中输得最惨的领地，如今却过得最好。
阿尔伯特·豪普特·安德森，那个签下卖身契的选帝侯，那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叛徒，此刻正坐在他的城堡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空落落的。
他失去了一切——权力、地位、尊严，还有女儿的拥抱。
他的领地，不再属于他，他的军队，不再听他的命令，他的贵族们，不再向他效忠。
他只是一个空壳子，一个被架空的选帝侯，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
但斯提尔领的普通人，过得很好，巴尔的经济辐射，像温暖的洋流，从巴尔出发，越过斯提尔河，涌入斯提尔领的每一个角落。
巴尔的商人来这里收购粮食，巴尔的工坊来这里采购原料，巴尔的商队从这里经过，留下税收和商品。
斯提尔领的农民，不用再担心粮食卖不出去。
斯提尔领的工匠，不用再担心手艺没有用武之地，斯提尔领的商人，不用再担心被大领主欺压，他们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艾维娜。
弗拉德把斯提尔领交给艾维娜管理。
艾维娜虽然骂老登给她加担子，但她做得很认真。
她没有沿用斯提尔领旧有的统治体系，而是提拔了一批中小贵族，让他们担任各级官员，那些人在阿尔伯特时代，什么都不是。
没有权力，没有地位，没有影响力。
但在艾维娜手下，他们得到了机会，他们可以施展才华，可以证明自己，可以为治理一方出一份力。
作为既得利益者，他们自发地拥护艾维娜的统治，比任何人都忠诚，比任何人都卖力。
艾维娜还借鉴了前世的记忆——那个她曾经生活过的世界的治理经验。
一种更中央集权的体系，地方的权力被收归中央，大贵族的特权被削弱，中小贵族被提拔，平民百姓被保护。
这套体系，在斯提尔领推行得很顺利。
不是因为艾维娜有多厉害，而是因为那些大贵族已经被打垮了，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而那些中小贵族做梦都想往上爬，自然不会反对。
······
帝国格局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
而变化。
让万变之主的力量空前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