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爪海的海风,在这个季节总是带着刀子一样的寒意。
即使是在诺斯卡半岛最南端的这片海域,即使是在一年中最暖和的月份,那风依然冷得能钻进骨头缝里。
萨卡斯·约林站在船头,任由那风灌进他宽大的皮衣,灌进他空荡荡的裤管,灌进他那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
他不觉得冷。
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
他的船——那艘从黑暗精灵手中夺来的“海影”号,此刻正静静地停泊在一片被礁石与风暴所隐藏的海湾中。
这片海湾太小了,小到在任何海图上都不会被标注。
但它足够隐蔽,隐蔽到可以容纳一个已经消亡的部落的最后秘密。
萨卡斯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船舷。
他的木腿在甲板上敲出单调的节奏,笃,笃,笃——像某种古老的鼓点,又像一颗疲惫的心脏在跳动。
两个水手迎上来,想要搀扶他,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些水手——有的是帝国逃兵,有的是南方王国的亡命徒,有的是被放逐的诺斯卡人——没有一个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他们说不上来。
也许是某种被压抑得太久的火焰,也许是某种连黑暗诸神的恶魔都感到畏惧的东西。
“放下小艇。”萨卡斯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甲板上。
小艇很快被放下。
萨卡斯独自坐进去,抓起桨,开始向岸边划去。
没有人提出要跟他去。
在这支船队里,所有人都知道一个规矩:当船长要独自去什么地方的时候,你最好闭嘴,等着。
海湾很窄,两岸的礁石像怪兽的牙齿一样参差错落。
萨卡斯的小艇在那些礁石间灵活地穿行,桨叶切入水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是他从小就学会的本事——在诺斯卡半岛的峡湾里,安静可以避免很多的危险。
约林部落的废墟出现在视野中时,萨卡斯停了桨,让小艇自己漂过去。
那是一片被遗忘的土地。
长屋的骨架还在,歪歪斜斜地戳在地上,像一排腐烂的肋骨。
屋顶早就塌了,茅草被风刮得四处都是,和那些被遗弃的渔网、碎裂的陶罐、生锈的鱼叉混在一起,成了海鸟筑巢的材料。
有几间屋子被烧过,焦黑的木梁还保持着倒下时的姿势,像在诉说着某个被暴力打断的午后。
萨卡斯把小艇拖上卵石滩,站直身体,海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熟悉的气息——腐烂的海藻,冰冷的岩石,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北方特有的空旷。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灌进肺里,像一把钝刀子在剜。
他曾经在这里跑了无数次,从这头跑到那头,从海边跑到山坡上。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腿脚完好,跑起来像一阵风。
母亲在后面追他,追不上,就站在那里骂:“臭小子,等你跑不动了就知道回来了!”
现在他真的回来了。
萨卡斯一瘸一拐地走过那片卵石滩,走过那条曾经被脚步磨得光滑的小路。
路已经被草吞没了,草很高,划过他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经过一间倒塌的长屋,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是铁匠老托尔的家。老托尔是部落里唯一会打铁的人,虽然打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用。
每年冬天,老托尔都会在屋里生起炉火,叮叮当当地敲打那些从南方抢来的废铁,敲成斧头,敲成鱼叉,敲成那些支撑一个部落活下去的零碎东西。
老托尔死在敌对部落的报复里,那些仇敌冲进村子的时候,老托尔正坐在家门口磨一把鱼叉。
他们没有给他站起来的机会。
萨卡斯继续走。
他走过乌尔夫的家,那个跟了他一辈子的老战士,最后死在了黑暗精灵的笼车里。
他走过约恩的家,那个十四岁就长成壮汉的少年,在诺德领的渔村里差点娶了本地姑娘,最后跟着他一起被关进笼车,又跟着他一起在海上飘了五年,然后在一次风暴中摔断了脖子。
他走过很多人的家,那些人有的死在诺德领,有的死在海上,有的死在那场复仇中,有的死得悄无声息,连尸骨都没留下。
最后,他停在一间长屋前。
这间屋子和其他的没什么不同。屋顶塌了,木墙歪了,门口的台阶被草淹没了。
但萨卡斯还是认出了它。
因为门框上那道刻痕还在——那是他十岁那年刻的,那年他第一次独自出海捕鱼,回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就在门框上刻了一道,代表“男人的标记”。
父亲看见了,笑了一整天,说他刻的歪歪扭扭的,像虫子爬过的痕迹。
萨卡斯找到了那道刻痕,它还在那里,浅了,模糊了,但还在。
他用残缺的右手——那只只剩大拇指和食指的手——轻轻摸了摸那道痕迹,然后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亲的声音。
想起母亲在屋里煮鱼汤的味道,想起冬天围着火炉听老人讲古时,那些故事里永远打不完的仗、永远抢不完的财富。
想起第一次出海时,海浪把船抛起来,他吓得抓住船舷不敢松手,哥哥在旁边笑他,说他是“陆地上的英雄”。
那些人,那些事,都没有了。
萨卡斯睁开眼睛,站起身。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铁盒子,他把盒子打开,蹲下来,用手抓起一把泥土。
那泥土很凉,湿漉漉的,带着海腥味和腐烂的草根气息。
他把它放进盒子里,一点一点地,像在收集某种比黄金更贵重的东西,他抓了三把,把盒子盖好,重新系在腰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一瘸一拐地向海边走去。
他没有回头。
因为回头已经没有意义了。
约林部落不在这些废墟里。
约林部落在他身上,在他残缺的身体里,在他那些越来越模糊的记忆里。
他是最后一个约林族人。
等他也死了,这个部落就真的消失了,像那些被海风磨平的石刻,像那些被草吞没的小路,像那些再也不会响起的脚步声。
······
没人知道他崛起的完整故事,因为最初追随他的那些约林部落的兄弟们已经在这五年间逐渐因为各种原因死去了。
他可能是最后一个约林部落的族人了,约林部落已经不复存在。
人们从各种海上流传的传说以及船员的口口相传中,只能勉强拼凑出这位新晋海上传奇在被黑暗精灵海盗抓走之后的故事。
在被黑暗精灵带去纳迦罗斯作为奴隶卖走之前,这位机敏的船长抓住了机会获得了杜鲁齐们的首领的赏识。
他依靠对于利爪海的熟悉以及出卖了几个他知道的诺斯卡部落的位置,换了一个留在船上当奴工的机会。
黑暗精灵们确实有这样的需求,毕竟那些脏活累活不可能自己亲力亲为。
而萨卡斯的亲信,那些约林氏族的兄弟,也被他保了下来,当了奴工。
因为萨卡斯的情报,黑暗精灵们抓获了近千诺斯卡青壮奴隶,自然不用再在意这么几十个奴隶。
作为有用的船上奴工,他们在纳迦罗斯没有被卖掉作为耗材。
但是萨卡斯深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这队黑暗精灵海盗的首领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精灵(以精灵的标准很年轻,事实上他已经五十岁了),他确实不熟悉利爪海的情况才需要利用萨卡斯这个本地人。
但是随着在纳迦罗斯与利爪海往返次数增多,他会变得不再需要萨卡斯,到时候他的下场可能和那些奴隶一样。
毕竟,黑暗精灵只是需要健壮能干活的奴工,只要奴隶船工因为年老或者伤病而出现一点问题,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地杀死并换掉他们,追随黑暗精灵的第一年,他就因为这个原因失去了五个兄弟。
他脸上的疤痕就是黑暗精灵奴主的鞭子留下的,那一鞭还打烂了他半个耳朵。
在一场风暴中,满载着奴隶返回纳迦罗斯的黑暗精灵海盗船与高等精灵的海上巡逻队不期而遇。
一场海战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