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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更遥远的东部,巴尔的冬日阳光正落在城堡高窗上。
艾维娜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站在一张摊开的地图前。
窗外是井然有序的街道,商队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铁匠铺的敲击声、孩童追逐奔跑的笑声,顺着风一起传进来。
巴尔是繁荣的,稳定的,充满生气的。
与西边那个正在腐烂的帝国心脏相比,这里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送信的人已累得几乎站不住,靴子上满是泥,披风内衬被汗与雨浸得发硬。
他不是阿尔道夫宫廷里的体面使者,更像一条拼死游过洪水的鱼。信件被藏在贴身皮囊里,边角都磨得起了毛,封蜡却还完好。
艾维娜拆开信时,动作很稳。
她一开始只是安静地看着,目光从纸页上缓缓掠过去,像平日批阅汇报时那样平静。
可随着视线一点点向下,她的手指却慢慢收紧了,等看到最后那几行时,纸页在她掌心里已经起了明显的褶皱。
瑟曦没有在信里为自己求救。
她提到自己的处境,只是轻轻带过,字里行间没有半句哀怨,也没有向艾维娜诉说被兄长背叛的痛苦。
她写的是瑞克领的现状:被焚毁的村庄,被反复征发的平民,逃难者堵塞道路,教会与贵族、继承人与军队之间的裂痕,阿尔道夫城墙内外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她求的不是“救我”,而是“如果你还能做些什么,请去救救那些人”。
那封信让艾维娜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初见时那个明艳又娇纵的小公主,想起她带着一点任性和好奇围着自己转时的模样,想起她会因为一点小事鼓起脸,却又在真正看见民间疾苦后露出无措神情的样子。
那时的瑟曦还像一件被皇宫精心打磨过的瓷器,漂亮,骄傲,易碎,不懂风雪。
而现在,她已经长大了。
长大到在自己被软禁、前途未卜的时候,仍然先想到领民。
艾维娜捏皱了手里的信。
房间里很安静,壁炉中的火焰偶尔爆开一点细小的火星。
她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窗外巴尔仍旧平和,而她的心却被那封来自瑞克领的信一点点拽了过去。
她知道,若单从希尔瓦尼亚和弗拉德的利益来看,瑞克领继续内乱才是最好结果。一个流血不止、精疲力竭的最强行省,远比一个重新统一、重新恢复元气的瑞克领更让人安心。
她当然明白这一点。
她也明白,自己若出手,很可能是在替父亲未来的敌人止血。
可她终究不是一个只会计算得失的人。
那点近乎顽固的良心,像火一样,在胸腔深处烧着。
它让她无法心安理得地坐在温暖明亮的巴尔,看着西边的人一批批死去;也让她无法把瑟曦的求救,当作一份可以冷静权衡后放进抽屉里的公文。
最后,她做了决定。
信件被重新折好,放回桌上。艾维娜提笔给弗拉德写了一封信,字句不长,意思却很清楚。
她向父亲说明自己将要做的事,也坦率地为这件可能损害希尔瓦尼亚利益的行为致歉。
随后,她又叫来阿西瓦与阿卡娜,将自己离开期间巴尔的政务、商会、军队调度与帝国真理相关事务逐一安排下去。
一切都处理得很快,也很稳。
直到最后一封命令被送出,她才走上高处。
夜色中的巴尔灯火如海,城墙、街道、塔楼与远处河流都沉在朦胧的银光里。
寒风吹动她的长发,也吹动她身后的披风。
下一刻,宽大的羽翼猛然展开,黑与金交织的轮廓在月下像一尊从壁画里活过来的神祇。
她脚下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迅速升向高空。
巴尔在她身后缩小。
平原、森林、道路、驿站与关隘一一从脚下掠过,她昼伏夜行,避开大多数人的视线,偶尔在无人山岭间短暂停留,更多时候则直接横越荒野与云层。
第三天,瑞克领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片土地原本富饶而密实,如今却处处透着战乱后特有的凌乱:道路泥泞,田地荒芜,村庄破败,沿途时不时能看到拖家带口的逃难者,像零散的蚂蚁一样在寒风中缓慢移动。
阿尔道夫依旧雄伟,只是比过去更像一头受伤的巨兽。
高墙上旗帜林立,教会的徽记与皇家的纹章交错飘扬,城门口的戒备严得惊人。
艾维娜没有从正门进去。她从高空俯冲而下,几乎是在被瞭望塔发现的同时,城墙上的弓弩便齐齐抬起,紧接着是火枪、号角与咒骂。
穿着白披风的神官与西格玛教会的冠军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仿佛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没有试探,没有询问。
迎接她的是攻击。
艾维娜并不意外。
她的身份太特殊了,强大、神秘、来自东部那个新近崛起的帝国皇帝之家,又与帝国真理联系紧密。
对已经把阿尔道夫变成惊弓之鸟的大皇子和西格玛教会而言,她的出现本身就是威胁。
数名西格玛教会的冠军从高台与廊桥上扑来,战锤在空中划出沉重的弧线,圣火与祷词同时亮起。
更多帝国精锐从庭院和走廊尽头涌出,盾牌、长枪与火枪交错成密集的杀阵。
箭矢像雨一样扑向她,金属尖头在阳光下闪成一片。
艾维娜没有硬顶。
她的力量足够可怕,龙鳞战甲也足够坚固,可她不想在这里大开杀戒,更不想把霍尔斯·施利斯坦因家族与邓肯家族、与希尔瓦尼亚之间原本尚算温和的关系彻底斩断。
她的身影在回廊、穹顶与塔楼之间高速穿梭,时而振翼拔高,时而贴着石柱与雕像急转。
几次重锤砸在她方才停留的位置,将石砖砸得粉碎;火枪的烟雾一层层在皇宫上空弥散开,像灰白的雾。
她甩开追兵,终于落进海因里希病房外的露台。
那里的守卫最森严,也最混乱。
见到她出现,更多人冲了上来,可当她周身亮起属于西格玛的神圣金光时,那些挥到一半的兵器竟有一瞬间停滞。
信仰在这一刻比命令更快地压住了人的身体。
许多人下意识后退,有人睁大眼睛,有人膝盖一软,几乎要当场跪下。
病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海因里希躺在床上,像一截已经快要烧尽的枯木。
那张曾经威严、精明、冷厉的脸此刻只剩灰败与疲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涅芙瑞塔施加的生命系法术像一层淡淡的水光包裹着他,勉强把那点摇摇欲坠的生命固定在肉体里。
艾维娜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普通手段没用。
把他转化为吸血鬼,当然能救活,甚至以她始祖级别的血脉,还能控制住他,让他变成自己的傀儡。但那等于把一切都毁了。
她们一家隐藏了十八年的秘密会在阿尔道夫皇宫中心当场炸开,帝国所有教会都会因此疯狂,而贵族们就算表面不说,也会从心底彻底疏远她与弗拉德。
魔法同样不行。
连涅芙瑞塔都只能吊命,其他法术又能做什么?
她的魔法都是涅芙瑞塔教的,她会的涅芙瑞塔也会,涅芙瑞塔甚至比她会的更多,魔法也更精妙。
于是艾维娜伸出了手。
浩瀚的金色光辉从她身上涌出来,像一条又一条太阳铸成的河流,灌入海因里希的身体。
那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法术或者神术,更像一种被具现化的神迹。
整个病房被照得亮如正午,墙上的圣徽、帷幔边缘的金线、金属烛台、侍从与神官的脸,全都被染成璀璨的金色。
有人最先跪了下去。
随后,一个接一个。
那些西格玛信徒在这股神力面前几乎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
冠军战士摘下头盔,神官低下头,护卫把武器垂在地上,喉咙里发出颤抖而虔诚的祷告声。
就连最顽固的几个人,也在看到海因里希那逐渐恢复一点血色的面孔时,再也说不出质疑的话。
艾维娜的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她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
她无法让一个油尽灯枯的人重新变回壮年,无法凭空制造寿命,无法逆转海因里希过去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一切损耗。
她只是强行把一道神圣的火塞进他即将熄灭的身体,让他再亮几天,再清醒几天,再作为一个皇帝,最后做一次选择。
良久之后,海因里希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先是浑浊,随后慢慢聚焦,像一位从深海底部艰难浮上来的老人,终于再次看见了天光。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自己在哪里,床边站着谁,阿尔道夫这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情报一件接一件地送到他面前:刺杀,昏迷,儿子们的相互指责,西格玛教会的介入,皇子出逃,瑞克领分裂,战争扩大,瑟曦支持大皇子、又被大皇子软禁······
每听完一件,他脸上的血色就淡一点。
那不是惊讶,而是某种沉重得几乎压塌人的痛苦。
海因里希并不愚蠢。
恰恰相反,他太清楚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了,是因为他自己拖得太久,既舍不得放弃任何一个儿子,又不敢真正做出选择,以为时间会替他把问题磨平,以为局势总能再稳一稳,以为明天、下个月、明年,总会出现那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
结果没有答案。
只有战争。
他苦心经营的瑞克领,他用半生心血维系的阿尔道夫,如今正被自己的血脉撕成碎片。
他听着那些汇报时,手指一度深深抓进被褥里,青筋在枯瘦的手背上暴起,像一截快要裂开的老树根。
很久之后,他才慢慢松开手。
人群屏息,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蜡烛燃烧的细响与老人粗重的呼吸。
海因里希靠在枕上,胸口起伏不定,目光却一点点重新变得清明起来。
那是一个做了大半辈子统治者的人,在临近终点时,终于又找回的决断。
他下令释放瑟曦。
紧接着,他又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立瑟曦为继承人。
消息从病房传出去的时候,整座皇宫都像被无形的雷霆劈了一下。先是短暂得近乎凝固的死寂,随后才是压都压不住的骚动。
走廊里有人失声,有人脸色惨白,有人匆忙奔跑去通知自己的主子,有人怔在原地半天没动。
西格玛教会的人最先感到的是震怒与错愕,而那些忠于瑞克领本身的老臣、军官与贵族,则像在一片窒息的黑暗里骤然看见了火光。
瑟曦被带出软禁之地时,脸色依旧苍白,却站得很直。
她穿过一道道回廊,沿途的侍从、士兵与官员看她的眼神全都变了。有人震惊,有人复杂,有人如释重负,有人眼里甚至带上了泪光。
那不是因为她是公主,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
瑞克领将迎来第一位女选帝侯。
帝国,也将第一次真正出现一位被明确指定的女性继承人。
病房里,海因里希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里混着疲惫、愧疚、欣慰与一种近乎迟来的认命。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做更多事了,但至少在彻底闭眼之前,他终于把那把悬了太久的刀落了下来。
阿尔道夫外的战火并不会因为一道命令立刻熄灭。
两个皇子不会甘心,西格玛教会也绝不会轻易接受。
卢卡斯仍像狼一样在北方窥视,整个帝国的贵族们也一定会为这个决定掀起新一轮的算计与争论。
可无论如何,瑞克领那场漫长而令人窒息的继承危机,终于在海因里希醒来的这几日里,被强行推向了一个崭新的方向。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从巴尔飞来的女孩。
不,是一个张开羽翼,从高空落进阿尔道夫,在所有人的敌意与怀疑中,把神迹压进一位垂死皇帝胸膛里的怪物、圣人、英雄,与公主的朋友。
窗外的冬日阳光斜斜落进病房。
金色的光与烛火余辉交织在一起,映在艾维娜安静的侧脸上。她没有露出喜悦,也没有因为自己推动了这样一场巨变而显出半点自得。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因里希,看着瑟曦,看着这间房里每一张被命运搅得面目全非的脸。
她知道,自己已经做了一件不完全符合希尔瓦尼亚利益的事。
她也知道,等风波稍定之后,自己或许还得回去面对弗拉德。
但至少此刻,她没有后悔。
因为有些事情,若明知该做却不去做,往后许多年都不会睡得安稳。
而此时的阿尔道夫,终于在连日的阴霾与血腥之后,短暂地看见了一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