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最开始顾问网络被系统性猎杀,从北方三国之间古怪地重新贴近,从诺德领舰队突然集中力量进攻萨卡斯,从米登领对巴尔商会与希尔瓦尼亚的敌意被煽得越来越高……她就已经隐约觉得,对方若真存在,目标一定不低。
可怀疑和逐渐确信,是两回事。
现在,事情一桩桩压下来,反而让那个原本最离谱的推测越来越像真相。
——如果奸奇真的操控着帝国的三皇之一呢?
想到这个可能,她甚至感到一阵近乎本能的不寒而栗。
这不只是某个邪教首领藏在庄园里搞献祭了。
这意味着一整个选帝侯领、成规模的军队、地方贵族网络、尤里克信仰的世俗支点,以及无数普通人对“正统北方统治者”的信任,都可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反过来利用。
到了那个地步,他们面对的就不再是简单的“敌人”,而是一套披着帝国合法外衣的陷阱。
“你在想同一件事。”西吉斯蒙德忽然开口。
艾维娜抬眼看他。
“如果弗雷德里希真的出了问题,那我们越往北走,越不能把任何表面正常的东西当成安全。”他说,“城镇、贵族宅邸、尤里克神庙、边境守军,甚至路上看起来只是受惊的流民和求援者,都可能是别人替你准备好的套索。”
艾维娜点头。
“所以我们不能按正常路数走。”
“也不能求援。”一名年纪稍长的战斗牧师低声说,“至少,不能往明面上求。”
这同样是现实。
弗拉德并不是不愿意帮她。
恰恰相反,在知道北方局势的危险后,他立刻派出了人手暗中前来接应,只是从帝国另一端赶到米登领,需要时间。
再快,也不可能像传送一样出现在她身边。
而如今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萨卡斯在信里说得很清楚——奸奇教派的献祭,可能就是最近这个星期的事。
一周。
从瑞克领深入帝国西北三领,追踪一场刻意隐蔽的大型血祭,还要在可能被三地掌权高层敌视乃至操控的环境中活下来。
这事光听就已经像疯了。
“我们有多少伪装身份?”艾维娜问。
西吉斯蒙德从怀中掏出一卷折好的羊皮纸,摊开在马车中央的小木箱盖上。
“现成能用的三套。”他说,“一套是我和猎巫人的正式巡查身份,附带大诵经师签下的密令。
不到万不得已,不建议直接亮出来,但真遇到盘查或地方官纠缠,这东西足够让绝大多数人闭嘴。”
他指向第二张。
“第二套,是西格玛教会普通传教修士的路引,更好用,也更不惹眼,尤里克地盘上的人未必喜欢,可也不会因为一群灰袍僧侣路过就打上来。”
接着,他又点了点第三张。
“第三套,是最不稳妥的后路——流亡修会,适合把我们拆散之后各自脱身或渗透,但彼此支援会变得困难。”
艾维娜认真看了几眼。
她知道,西吉斯蒙德说得轻描淡写,可这些东西背后必然花了不少功夫。
猎巫人向来擅长低调行事,他们最厉害的地方之一,就是能把自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像灰扑扑的布、旅店炉火边的影子,或者一群谁都懒得细看的旅行教士。
只要不需要显露身份,他们几乎比任何正规部队都更适合穿越现在这种神经紧张、敌意复杂的区域。
“我们就用第二套。”艾维娜说,“除非真到必须亮出猎巫人密令的时候,否则不要暴露更多。”
西吉斯蒙德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又看了看外面。
晨雾正在逐渐散开,队伍已经基本准备完毕。
几名猎巫人像普通旅人一样在检查马鞍和包裹,动作自然得毫无破绽。
战斗牧师们低着头、拄着朴素的木杖,像一群常年行脚的苦修士。没人会想到,这些灰衣白袍下藏着的是足以把一处邪教据点轻易干碎的精锐。
而她自己,也会作为“修女”同行。
不是以领主、神选继承人或者活圣人的姿态,而是一个安静、洁净、不多话的普通修女。
至少表面如此。
“你确定要亲自走在最前?”一名牧师终于忍不住问。
这个问题其实在车里几个人心里都压着,只是谁也没说。
因为这行动太险了。
若她留在后方,用信件和联络协调一切,未必不能继续发挥作用。
可她偏偏选择自己去。
艾维娜转头看向那位牧师。
“如果只是地方邪教,你们去,我留在后面,可以。”她平静道,“但现在不是,若对面真有高阶奸奇恶魔在活动,若米登领高层也真的出了问题,那很多判断只有我亲眼看了才能做。
西吉斯蒙德虽然有驱逐过高阶恶魔的战绩,但是如果敌人是混沌大魔,可能还是需要我亲自动手。”
她没有把更深的一层说出来。
那就是——她不信任任何转述的情报了。
当顾问网络被切断,当北方的几层关系都可能被篡改,太多人眼中的“正常”本身就可能是假的。
在这种局面下,唯有自己看到、自己嗅到、自己感受神秘学层面的异样,才能真正放心。
“而且,”她补了一句,“如果真到了必须干一场的时候,我在,总比不在好。”
没人反驳。
因为这也是事实。
她不是只会指挥的贵族女孩。
她本人,就是这支队伍里最强、也最麻烦的变量之一。
西吉斯蒙德把羊皮纸收起来,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低声道:“还有一件事。”
“说。”
“越往北走,越容易遇到尤里克教派的人。”他看着她,“他们现在没有公开宣战,不代表真会容忍你。
一旦被认出来,我们连辩解都省了,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不只是修女,而且最好是那种少说话、少露面的修女。”
艾维娜扯了扯嘴角。
“你怕我一开口就把自己暴露?”
“我怕你一抬眼,就让别人觉得你不像普通人。”西吉斯蒙德毫不客气地说。
这句话让车里的气氛莫名轻了一丝。
连那几名一直绷着脸的战斗牧师,神色都微妙地缓和了些。
因为谁都知道,西吉斯蒙德说的是实话。
艾维娜身上那种东西——不管叫神选气质也好,叫异常也好——太显眼。
她披上修女服之后确实更合适了,可也正因如此,反而更容易让某些本就敏感的人多看几眼。
“我会尽量。”她说。
“不是尽量,是必须。”西吉斯蒙德道,“至少在我们真正接近目标之前。”
艾维娜没有再争。
因为她明白,现在每一点细节都可能决定生死。
马车外传来一声简短的呼哨,那是出发的信号。
西吉斯蒙德率先起身,掀开帘子,下车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有最后一件事。”他说。
“嗯?”
“如果你对弗雷德里希的怀疑是对的,那你就得把自己想得更危险一点。”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够车内几人听见,“不是‘可能被人围攻的领主之女’,而是‘某个高位存在最希望死在西北的人’。”
艾维娜瞳孔微微一缩。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脑子里那些还没完全成型的寒意里。
是啊。
如果对方真的编了这么大一张网,真的掌控乃至操控着帝国西北的高层局势,那么它想要的,就绝不只是放一场混沌灾厄去重创尤里克信仰和西北诸领。
它想要的,很可能还有自己。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心里那种发凉感始终压不下去。
因为她一直把这件事理解成“自己要去阻止一场灾难”,却没有彻底反过来想过——
也许,灾难本身就是用来把她吸过去的饵。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迅速占满了她整个心神。
她想起北方三领对吸血鬼、巴尔商会和一切灰色力量的系统性排斥;想起萨卡斯被诺德领舰队追杀,逼得无法从海上提供更多机动支援;想起米登领边境对巴尔铁卫和食人魔雇佣兵的驱逐,甚至毫不犹豫的攻击;想起弗拉德的援军因为距离和局势无法及时赶到;想起教会裂痕、贵族恐慌、顾问网络被切断……
如果把这一切拼在一起,最可怕的解释反而不再是“对方想制造浩劫”。
而是“对方想确保她只能带着这么点人,亲自走进那场浩劫里”。
想到这里,她手心竟微微发冷。
西吉斯蒙德看着她,没有催促。
好一会儿,艾维娜才慢慢抬起眼,声音极轻,却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那就更得快了。”
西吉斯蒙德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这正是他想听到的答案。
“走吧。”他说。
······
队伍很快离开了阿尔道夫外的道路,沿着北上的支线前行。
他们没有摆出任何像样的阵型,也没有打旗号。
从远处看,只像一队由灰衣猎巫人、苦修僧侣和几辆普通马车组成的旅人,甚至因为太过朴素,往往连路边收税的小吏和警惕的村民都懒得多看。
越往北,路况越差,风也越冷。
瑞克领的繁华和秩序渐渐被甩在身后,沿途越来越多的是泥泞、稀疏村落、带着不安气味的酒馆,以及那些一见灰斗篷和修士白袍便下意识避让到路边的人群。
艾维娜坐在车中,头巾低低压着,只偶尔透过帘缝看一眼外面。
她的心在逐渐沉下去。
因为她知道,每前进一步,自己都在往一个很可能早已为她备好的陷阱深处走。
但更让她无法停下的,是一件事——
如果她不去,那些被买卖、被掳走、被当成祭品的人,就真的只剩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