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登领的林间小道本不该有这么多风。
高大的针叶树把天穹切得很碎,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冷而窄,像某种不怀好意的注视。泥土、湿苔、腐叶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兽类腥气混在一起,让人很难分辨自己究竟是在赶路,还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往更深处拖。
艾维娜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天第几次遭遇袭击了。
或者说,这三天来,他们根本就没真正安稳过。
她原本曾尝试将自己掌握的情报,以及对奸奇布局的推测,通过一些在她看来还算可信的米登领贵族传出去。
她选的人并不多,都是她印象里至少愿意为领地和民众考虑、不会被一两句政治风向轻易带歪的那种。
可结果很快就证明,那些尝试几乎全都白费了。
巴尔商会的线被压得死死的,莱弥亚姐妹会更是被系统性清洗。
她的信件不是送不出去,就是送出去了也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反馈。
那些米登领内的贵族仿佛忽然都学会了失聪,或者他们根本已经没有能力和意愿回应一个来自“希尔瓦尼亚阵营”的信号。
这让艾维娜不得不接受一个令人不快的现实:
米登领内部的水,比她原先想象得更深。
而且那张网已经收得很紧。
她和西吉斯蒙德一行人表面上是由神职人员与猎巫人组成的普通行脚队,这样的组合在帝国北部并不算特别古怪。
尤其是在尤里克信仰占主导的地方,修士、苦修者、巡游猎巫人和带着密令的审查人员本就时常出现。可问题在于,他们赶得太急了。
米登领太大了。
吞并了大半个德拉肯瓦尔德领后,米登领事实上就成了帝国最大的领。。
从阿尔道夫到米登海姆,哪怕一路沿着更快却更危险的近道走,依旧要花掉极长的时间。
艾维娜等不及,她不可能优哉游哉地绕着正规商路慢慢北上,那样不仅会失去时间,还会给对方更多布置和遮掩的机会。
可要强行军,问题也随之而来,马匹会累,车轮会坏,人也会变得迟钝。
他们已经把原本负责运输和后勤的马车彻底拖垮了。
第三个夜晚刚过半,那辆车便在一段满是乱石与深沟的山道上折了轴。
车夫和两名修士废了半天力气,也没能把它重新拉正,最后只能弃掉一部分行李,把能挂在马背上的东西尽量分散。
人和马都快到极限了。
唯一状态还算完好的,可能就只有艾维娜和西吉斯蒙德。
前者是吸血鬼,体力与恢复能力远超常人;后者在上一次被艾维娜赐福后,身体突破了自身的极限,如果传奇中有差距,那么被艾维娜赐福过一次的他就是传奇中较强的那个,虽然疲惫也在累积,可他还能顶。
其余的人则没这么幸运,哪怕是那几名经验老到的战斗牧师,神情也已经明显比出发时更凝重。
“再坚持两个小时。”西吉斯蒙德低声道。
他站在队伍前方,灰色斗篷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朴素却仍旧干净的白袍袖口。
那张脸在林间光影中看上去像铁一样冷,实际上眼窝下方已隐隐有了疲色。
可他说话时依旧稳,不快,也不慢,就像一根钉在夜色里的钉子。
艾维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自己也一样累”这种没意义的话,只是点点头。
“我知道。”
她走在队伍稍前的位置,和普通修女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头巾压着金发,修女长袍遮住了她大半身形,连平时那种很容易让人本能注视的气质都被压得低了一层。
可即便如此,她在这片林地里依然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周围的山风、树影、脚步与甲胄摩擦声,都在不停提醒人这是一个危险地带。
可她走在其中,仿佛不是在赶路,而是在穿过一条被时间静止的森林长廊。
那种过分洁净、过分宁静的样子,让人一眼看过去,仿佛看到了吟游诗人传说中林间的仙女。
甚至有几名第一次跟她同行的战斗牧师,都在不知不觉间放轻了呼吸,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其实挺好笑的。
艾维娜知道,若真有人被她这副模样骗过去,后果会很惨。
她现在能把大部分精力都压在前进和警戒上,但每当风里出现一点不寻常的味道,她就会立刻绷紧。
而今天,那种不寻常来得尤其早。
从中午开始,她就感觉到一种极细微却持续不断的恶意,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始终从树冠更深处轻轻拂过。
那不是普通的野兽,也不是低级混沌信徒的躁动,更像某种有意识的、在调整距离与角度的追索。
“前面。”她忽然低声说。
西吉斯蒙德几乎在同一瞬间抬手,整支队伍立刻停下。
“怎么了?”一名牧师低问。
艾维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头,视线掠过左前方那片略显陡峭的林坡。
那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鸟都没有。
下一秒,一支箭从树影里无声地滑出来,直指她面门。
可就在那支箭即将抵近的刹那,艾维娜的手已经先一步抬起。
她动作并不快,看上去甚至有些轻柔,像修女抬手捻一片落叶,可那只手却在半空中稳稳夹住了箭杆,硬生生把它停在离自己眼睫不到一寸的地方。
箭尾仍在颤。
她垂下眼,平静看了一眼那支箭,又抬头看向前方林地。
“不是野兽。”她说。
话音刚落,林中便响起一阵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那不是野兽踏叶,也不是流民或土匪那种杂乱奔跑,而是训练有素的、几乎刻意消除一切多余声响的移动。
紧接着,左侧树干上方的阴影里翻下了三道身影,右后方也有两道人影贴着地面滑出。
若不是艾维娜他们本就绷得很紧,几乎会以为对方是从空气里显形的。
“万藏幻页秘会。”西吉斯蒙德冷冷道。
对方身上的装束很不统一。
有的像旅人,有的像学者,有的甚至披着修士式的外衣,但他们每个人都带着统一的危险气息——那种把知识与异端、好奇与杀戮混在一起后的诡异感。
万藏幻页秘会是一个隐秘的邪教组织,而作为对付他们的专家,猎魔人们显然很清楚他们的特征。
袭来的几人动作极快,几乎没有任何废话。
其中一名剑客在落地的瞬间便顺势扑向艾维娜,显然已经把她这个看起来最柔弱的目标当成最优先切口。
远处,一位正在向前方急掠的猎巫人骂了一句,想要抢位却慢了半拍。
“女士小心!”
一个后来出现的身影出声提醒道。
可等他真正看清那名修女接下来的动作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艾维娜没有后退。
也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慌张闪避。
她只是往前一步,抬手,极轻地按住了那名万藏幻页剑客扑来的脑袋。
那个动作甚至可以说是温柔。
像是要替对方整理头发。
然后她抬腕,手臂微微发力,直接按着对方的脑袋朝旁边一块尖角突出的石头上猛地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骨裂与硬物撞击的闷响在林间格外清楚。
那名剑客甚至没来得及完整发出一声惨叫,半张脸便被石头砸得凹碎,鲜血和碎牙溅了一地,整个人软软地摔了下去。
卢卡斯·托德布林格,正是此时从前方小道拐角处冲出来的人。
他身边还跟着几名白狼骑士,其中两人肩上带伤,另一人护着一名倒地的同伴,显然已经被追了一段时间。
卢卡斯本是听见前方打斗与惨叫,抱着撞上敌人或同类的心理准备冲过来支援。
结果一抬眼,先看见的不是战场上的杀戮,而是一位站在林间光影中的修女。
她的白袍在树影间被风拂起一点,整个人像神殿壁画里走出来的圣洁形象。
宁静,纤细,甚至带着一点风尘仆仆后的脆弱感。
那一瞬间,卢卡斯确实怔了一下。
作为一个老人,一个已经将自己仅剩的生命献给了尤里克,自认为是一个纯粹的战士的卢卡斯在看到艾维娜的一瞬间还是失神了。
然后那位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就当着他的面,把一名训练有素、动作狠辣的奸奇刺客按着头砸碎在石头上。
卢卡斯的独眼里,先是震惊,继而是彻底的错愕。
这反差大得他甚至忘了自己还在逃命。
“……女士?”
他下意识开口,声音都比平时更哑一点。
艾维娜抬头看向他,随即也愣了。
“卢卡斯?”
“你认得我?”老人明显又是一怔。
他如今已经彻底是个战士,头发灰白,身形却依旧挺拔,独眼中的锐气和疲惫并存。
过去那位作为米登领皇帝的卢卡斯·托德布林格,如今早已褪去了皇座与权柄,变成一个被命运和战争反复打磨过的老白狼战士。
可那种骨子里的刚毅没散,反而在年岁里沉得更实。
他盯着眼前这位修女,第一时间确实没认出来。
主要是她现在的样子和他印象里那个会在会议、战场和政治斗争里和人针锋相对的艾维娜差太远了。
太圣洁了。
太安静了。
太不像那个总能把局势搅动得又复杂又危险的小姑娘。
若不是她刚刚那一下实在干脆利落,卢卡斯几乎会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周围的战况还没有结束。
剩下的几名万藏幻页秘会成员已经在左右分开,试图重新合围。
西吉斯蒙德和两名猎巫人立刻截住一边,战斗牧师们则用低沉的祷词和短促的咒言逼退另一侧。
树林狭窄,地形不利于大规模展开,但对方也不敢久拖,因为白狼骑士显然不是完全无防备的商队护卫。
艾维娜没有再和卢卡斯多说,直接抽身,三两步跨到另一名正从树干后射来的刺客前。
那人手里一柄短刃一闪,角度毒得像蛇。
艾维娜的动作却更快。
她侧身,掌沿击偏刀路,顺势用肘撞碎了对方胸口的呼吸,再一手卡住他的喉咙,把人掀过膝头摔在地上。
没等他挣扎起身,靴跟已经直接踩住了他的肩胛,另一只手握住那人的后颈,猛地一拧。
骨头和颈椎发出的脆裂声,在林间又清晰又冰冷。
卢卡斯这次终于彻底确认了。
不是幻觉。
不是别的什么修道院来的圣女。
这真是艾维娜。
他独眼瞳孔缩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低声骂了句:“尤里克在上……”
这时,西吉斯蒙德已经带人解决了剩余几名袭击者。
万藏幻页秘会的人战斗力确实不差,尤其擅长利用地形、偷袭和短促近身战。
可他们这边不但有西吉斯蒙德、猎巫人,还有被激得有些火气的白狼骑士——两边合力,剩下的人自然没撑多久。
一场短促而凶险的遭遇战很快落幕。
林间再次恢复安静时,地上只剩尸体、血、破碎的斗篷和几支折断的箭。
卢卡斯这才让自己那口一直憋着的气缓缓吐出来,他靠着一棵树,抹了下脸上的汗和灰,视线落到艾维娜身上时,依旧掩不住震惊。
“你……”
他一时竟不知该先问她怎么会在这里,还是先问她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我们边走边说。”艾维娜道,“这里不安全。”
卢卡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几名神职人员、猎巫人,以及自己剩下那几个喘得厉害的老部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
······
他们找了处短暂能遮风的林间凹地休整。
卢卡斯的几名白狼骑士都是熟面孔,其中两人艾维娜甚至曾在某些冲突与会议场合见过,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他们显然也没想到她会出现在米登领北部,更没想到她会以一身修女装扮,孤身同行于一支猎巫人与战斗牧师的队伍之中。
“所以,”卢卡斯用粗糙的手掌擦了下断剑上的血,“你是说,你为了阻止一场可能在米登领爆发的大规模邪教献祭,带着这帮人一路赶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