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艾维娜答得很平静。
卢卡斯望着她，足足看了好几息。
他本来对这位希尔瓦尼亚阵营的年轻领袖印象并不算特别好。
说不上敌视，但谈不上亲近。立场不同，过去打交道时多少也有摩擦。
可如今她坐在这里，衣袍上还沾着一点林间泥痕，神情却极认真，完全不像在说谎或者表演。
最关键的是，她是为了米登领人民才来。
不是为了军功，不是为了政治姿态，也不是为了在瑞克领展示什么高尚行为，而是真的顶着被认出来后会直接被围攻的风险，一路往北追一场连帝国自己很多人都没看清的阴谋。
卢卡斯不笨。
正相反，他经历过太多战事和政治绞杀，越老越能看清一些东西。
他看着艾维娜，忽然低声问道：“你已经把消息送过很多人了？”
“能送的都送了。”艾维娜说，“可我没能收到任何回应，巴尔商会被压，莱弥亚姐妹会被屠，很多原本能传递情报的渠道都断了。剩下的贵族要么收不到，要么不敢接，现在只能亲自来。”
卢卡斯没有立刻说话。
他知道巴尔商会和莱弥亚姐妹会的事。
当然知道。
米登领如今的局势，本就因为弗雷德里希强势攫权而逐步紧绷，再加上尤里克教会在“没有保护好先皇”这件事上被对方连着施压，整个地方的气氛已经越来越像架在火上的油。
先前的清洗与压制中，很多原本还能维持局部平衡的人和组织都被连根拔掉。
而艾维娜却在这种时候，试图把消息传出去。
她甚至亲自跑到这里来。
这让卢卡斯心里那点基于利益关系的判断，迅速变成了更实在的东西。
触动。
一旁的西吉斯蒙德微微偏头看了他们两人一眼，没有插话。
他正在检查几名白狼骑士的伤口，顺手递出药和绷带，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几个牧师则把刚刚击毙的万藏幻页秘会成员拖到一边，开始审看他们身上的东西。
很快，艾维娜和卢卡斯都被一枚破损的秘会徽记吸引了注意。
那是个极复杂的符号，像层层叠叠的书页被刻意折叠成某种会自我繁殖的几何结构。
艾维娜只看了一眼，就感觉那东西和自己之前在许多奸奇信徒们的标记上感受过的气息非常像。
卢卡斯也显然认得。
“万藏幻页秘会。”他说得很慢，像在咀嚼一个旧账本上的名字，“他们还没散干净？”
“看来没有。”西吉斯蒙德冷冷道，“而且活得还挺活跃。”
卢卡斯皱了皱眉。
“他们原本不是这种东西。”他说，“一开始，他们里有很多人确实是学者、抄写员、藏书官、行会学徒，甚至一些边境小贵族。
他们主张传播有用知识，反对愚昧和过度的封建压迫，也提倡通过学习武艺保护书籍与档案，那时候他们还没这么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后来，他们被邪神盯上了。”
艾维娜看着那枚徽记，心里几乎立刻就把它和自己一路追查的线串了起来。
“知识的反噬。”她低声说。
“对。”卢卡斯点头，“越是想更快地理解一切、保存一切、整理一切，就越容易把自己送进那东西的眼里。等他们回过神来，很多人已经不是在保护知识，而是在替知识本身找献祭对象。”
艾维娜没有接话。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万藏幻页秘会并不只是一个暴力化的邪教分支那么简单。
他们很可能就是这场阴谋中负责“信息、路线、掩护、伪装”的一环。
人口买卖、失踪村镇、假冒野兽人袭击、黑市流转、文件篡改、信件阻断……这些事若没有这样一群又懂知识又懂暴力的东西去推动，很难做到如此顺滑。
她抬头看向卢卡斯，忽然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问出口后，卢卡斯沉默了很久。
他独眼里的神色像被什么旧火焰烫了一下，他缓缓低下头。
“因为他们来杀我。”他说。
艾维娜没出声。
卢卡斯则继续道：“我退下来之后，本想在米登海姆郊外一座修道院里安静待着。
可我总觉得白狼神还有任务没交给我，所以一直没停下锻炼，前些日子，万藏幻页秘会的人摸到了那里，试图干掉我，幸好我命还没到尽头，跑出来了。”
他说这话时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弗雷德里希呢？”艾维娜问。
卢卡斯的目光一下子冷了下来。
“他借着尤里克教会没能‘保护好我父亲’这件事，向教会施压。”他说，“然后教会退让了，那之后，很多东西就开始变味。”
虽然一直处于被追杀的状态，也不好露面，但是作为一个老练的选帝侯，卢卡斯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艾维娜心里微微一沉。
果然。
如果弗雷德里希真是被变化灵替代的，那么这一步就太像对方会做的事了——用一次针对前任皇帝的袭击，逼宗教势力后退，夺取权力上的道德制高点，再借“保护失败”之名去清洗、整顿、重塑整个局面。
这一切都太顺了。
顺得不像是一个人类领袖会犯的错，反而像一只早就把每一层可能都算过的怪物，在慢慢把局面织成自己的样子。
想到这里，艾维娜的背脊又凉了一层。
她抬眼望向卢卡斯。
“我怀疑弗雷德里希已经不是他本人了。”她直视着他，“或者至少，不完全是，变化灵可能替代了他。”
卢卡斯的表情明显动了一下。
这不是惊讶，而是某种被说中后迅速转向确认的凝重。
“你也这么觉得？”他反问。
艾维娜微微一怔。
“你也怀疑过？”
“我不是第一次怀疑。”卢卡斯缓慢道，“只是一直没有证据，可你刚刚说的那些事，还有米登领如今这几乎像是被人从内部掰断的走向……我很难不往那个方向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尤其是他在一些公开场合上的表现，和我印象里那个孩子……不太一样了。”
这句话几乎成了最后一块拼图。
艾维娜脑中那根原本一直绷着的线，在这一刻骤然被拉直。
她之前只是推测，甚至带着点不愿相信的保留。
可现在，卢卡斯的视角让她几乎可以彻底确认。
弗雷德里希，真有问题。
至少，变化灵已经在他身上动了手脚。
或许不是完全替代，但足以让一个米登领皇帝在行为与决策上逐渐偏向邪恶与混沌。
也正因为如此，米登领才会这样一步步封锁商会，清洗异己，驱逐武装，推升与希尔瓦尼亚的敌意，并配合某些更深的阴谋完成一个巨大的局。
卢卡斯看着她，忽然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继续向北。”艾维娜答得很快，“我不能停，你刚才看到的那些刺客，说明我们已经离核心越来越近了。”
卢卡斯皱眉：“可你现在只有这么点人，就算加上我们，也还是不够。”
“我知道。”
“那你还往前冲？”
“因为有人在等我冲进去。”艾维娜平静道，“或者说，他们就是想让我冲进去。”
卢卡斯沉默了。
这女人的判断很精准。
卢卡斯承认过，有一个瞬间他产生过卑劣的想法，奸奇信徒的行动有可能在勾引她踏入险境。
让这个少女为了米登领的人民死在米登领，解决北境的大危机，事后只要他表现出足够的“悲痛欲绝”，就可以除掉那个弗拉德的最佳继承人。
长生久视的明智君主已经很可怕了，还有个同样长生久视，甚至更加优秀的继承人，简直要把所有的帝国领都永远地压制住了。
但······
艾维娜知道危险可能存在，但她依然还是来了。
保护领民和维护帝国，这本是他们这些选帝侯的责任，也是他们这些选帝侯天天挂在嘴上的话。
但说到真正落实到实处，可能他们都不如眼前这个少女。
卢卡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边仅存的几名白狼骑士。
老部下里，又有两人在刚才的追杀中受伤，可伤得不算致命，还能走。
他再抬头时，眼神已彻底定下来。
“我跟你走。”他说。
“什么？”
“我说，我跟你走。”卢卡斯声音不高，却很坚决，“我的脸在米登领，尤其是在某些地方，还是有些用处的。
比起你这个一旦被认出来就会立刻引火烧身的修女，我更适合在前面露面。”
艾维娜看着他，没立刻答应。
卢卡斯继续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怕我拖后腿，或者被我这张老脸和旧名头带偏局势。
但我也知道我能做什么，至少，若我们遇到米登领内部的人，或者与尤里克教派、白狼骑士团残存的旧部联系，我比你更有机会让他们先听几句。”
他看着艾维娜。
“再说了，若米登领真已经烂到那种程度，我应该贯彻尤里克的意志，将我这把老骨头最后燃烧一次。”
他这话说得像自嘲，又像誓言。
艾维娜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问：“你不介意和我们这些人同行？”
“介意？”卢卡斯独眼里闪过一点近乎古板的锋利，“如果我的任务是保护米登领的人，那我更不介意和一个为了米登领人民敢往刀口上走的吸血鬼同行，比起坐在某个安全地方谴责她，我更愿意看看她到底能做到什么。”
这话让几名牧师和猎巫人都微微侧目。
卢卡斯却没再解释，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望向北方，目光像被风吹硬的石头。
“我活着，不是为了替任何人擦屁股。”他说，“但如果白狼神真的还给我留了点活路，那大概就是让我在这种时候，重新提起剑。”
艾维娜终于轻轻点头。
“那就同行。”
她看着这位前任米登领皇帝、如今的白狼战士，又看了看西吉斯蒙德和自己的队伍，心里那种被命运拎着往前推的感觉反而更沉，却也更明确了。
他们已经越来越接近局中的中心。
而卢卡斯的出现，既是意外，也几乎算是一种证实。
······
队伍在短暂休整后再次启程。
有了卢卡斯与那几名白狼骑士，整支队伍的气质忽然又不同了。
不是因为人数增加了多少，而是因为那张脸和那些经历，让路上某些事情有了另一层解释。
果然，接下来的路程里，来自林地与小路深处的窥视明显更加频繁。
但如今有卢卡斯在前，很多原本会直接把艾维娜视为“可疑异端”的当地守林人、巡路民兵或者带着尤里克纹章的巡行者，反而会先对这位老皇帝露出迟疑与惊讶。
卢卡斯不需要多说什么，只要一张脸、一身旧伤和那种仍然强硬的气势，就足以让很多人把提起警惕这件事往后放一放。
这无疑给了艾维娜他们一层缓冲。
可也正因为如此，艾维娜更清楚，真正的敌人不在路边那些惊讶的人身上，而在米登领更深处。
那里有某种她还看不清的东西正在等着她，像一张按着剧本布好的网，随时准备合拢。
她骑在马上，头巾下的目光安静而锋利。
卢卡斯的话还在她脑中回荡。
“我也怀疑过弗雷德里希不是他本人。”
这几乎就是确认了她最不愿意也最想确认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望向前方林木层层叠叠、道路被雾气吞没的远处。
他们还在路上。
而这一次，艾维娜知道自己已经离真相很近了。
近到下一步，整个米登领可能都要为那张脸、那场献祭、那场被掩埋的替换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