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河道网络像一张巨大而复杂的血脉，把南方的谷物、东部的铁器、北方的毛皮、西边的酒和无数人的野心一起送向各地。
平日里，这种繁忙意味着秩序、税金、吵闹的码头和永远也停不下来的账簿。
但如今，随着北方局势一天比一天微妙，这张血脉也开始变得不再顺畅。
检查变多了。
盘问变严了。
河关上那些本来只关心税单和违禁品的小吏，如今也会盯着货单、旗号、乘员和旅途目的，看得像是在检查一场阴谋。
而就在这种越来越紧绷的气氛里，一支自希尔瓦尼亚方向而来的船队，终于抵达了阿尔道夫附近。
船队不大，却足够扎眼。
它并不华丽，甚至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船身漆色朴素，旗记不显，只在一些细节上显出属于希尔瓦尼亚的特征。
若由寻常商队看，顶多会觉得这是一批财力不错、规矩也足的河运船只；可若由真正懂行的人看，就会意识到，这支船队的护卫力量有点过于安静了。
没有喝酒喧哗。
没有在甲板上闲聊吹牛。
那些看似普通的护卫和船员，站姿过稳，目光过冷，连手按在武器上的方式都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克制与协调。
而站在最前方主船船头的男人，更像一道沉在阴影里的铁像。
康拉德·冯·邓肯。
他的身形高大得近乎压人，肩背宽阔，披着暗色大衣，额前与侧颊的线条因为常年压抑暴烈情绪而显得格外紧绷。
他站在那里，不需要说一句话，就足以让周围的船员下意识避开视线。
不是因为他总在发火，相反，真正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些年他已经学会了极大程度地控制自己。
可那种控制本身，恰恰比失控更让人不安——像一头被一重又一重铁链勒住喉咙的猛兽，外面看似平静，里面却每一寸骨头都在为了不失控而微微作响。
如今跟在他身边的，是五十名新生代吸血鬼。
他们中的大多数，八年前还是希尔瓦尼亚各个人类领主与贵族家族的孩子。
那时，弗拉德仍以人类领主的身份统治着希尔瓦尼亚，维持着一层足以安抚地方贵族和帝国内部关系的伪装。
他召集这些孩子来到邓肯霍夫堡，一方面是培养未来的行政与武装骨干，另一方面，也是为冯·卡斯坦因体系储备能够被转化、并在未来继续效力的预备役。
这些孩子一起长大，一起学习，一起在邓肯霍夫堡冰冷而严苛的体系中逐渐成型。
而康拉德，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
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正常。
他的原生家庭把宅邸建在了一片次元石矿脉之上，矿脉长期侵蚀着那片土地，也侵蚀着一家人的身体与精神。
康拉德的父母早已被那种缓慢的污染折磨得扭曲脆弱，他母亲在他幼年时更是把暴虐与疯狂发泄到了这个孩子身上。
等艾维娜当年被派去带他回邓肯霍夫堡时，看到的，是一个身上带伤、眼神像受困野兽、连完整句子都几乎说不出的孩子。
他会攻击周围人。
会在惊恐时像野狗一样嘶吼。
会因为根本无法理解周围人的情绪和恶意，而本能地用天生惊人的力量回击一切。
在所有人眼中，他就是个迟早会闯出大祸的祸患。
只有艾维娜没有那样看他。
她耐心地和他说话，哪怕最初得不到任何回应；她带他离开那座像坟墓一样的房子；她一点点教他识别善意、约束冲动、理解命令与情感。康拉德此后的人生里，再没有谁像她那样稳定地站在那里，既不怕他，也不想利用他，只是单纯地把他往人的方向拽。
所以在康拉德心里，艾维娜不是普通的同伴，不是小姐，也不只是领袖。
她是唯一的光。
也是唯一不能被任何人毁掉的存在。
此刻，康拉德站在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边缘，目光却越过水面，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瑞克领河关。
他能感觉到不对劲。
不是靠分析，也不是靠政治嗅觉，而是靠一种几乎野兽般的直觉。
那种恶意，不像战场前的杀气，也不像普通官吏借机刁难的那种烦躁，更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游动，既不急着冒头，也不愿意放你过去。
“长官。”
一名吸血鬼从后方靠近，压低声音道，“前面的旗号已经看清了，是瑞克领河关的正式哨队，还有西格玛教会的人。”
康拉德喉结动了一下。
“很多？”
“河关本身的部队不算太多，但有一队战斗牧师。”
“……嗯。”
只应了这一声，他就重新沉默下来。
若是许多年前的康拉德，根本不可能被人放出门，甚至于拥有一定的逻辑性都是极大的进步。
可现在，他只是把指节一点点捏得发白。
艾维娜教过他很多东西。
控制愤怒，尤其在最想干碎什么的时候，更要先把力量抓回自己手里。
不要让情绪替你做决定。
别人要你发疯的时候，你尤其不能疯。
康拉德把这些都记得很牢。
非常牢。
所以即便眼前那股越来越浓的焦躁让他胃里像有热铁翻滚，他依然没有动，只是站在甲板前沿，看着船缓缓靠近关口。
阿尔道夫附近的这道河关，本是为了征税、检查违禁品和管制战时流动而设。
如今却多了不少不属于常规行政的紧张感。
河道两侧的木制关卡和石制堤岸上都站满了武装士兵，长矛与弩机在日光下泛着冷色。
最刺眼的还不是这些，而是站在中间高台上的几名白袍战斗牧师。
他们没有高声喧哗，也没有做出任何明显敌意动作。
可他们的目光从船队驶近的第一刻起，就没离开过。
像一群闻到腐尸味道的猎犬。
船队被信号旗示意停下。
一名年轻的瑞克领军官带着几名士兵和一位留着短须的战斗牧师登上前侧驳船，然后转到康拉德所在的主船。
这年轻军官看上去二十多岁，盔甲擦得很亮，披风上沾着少许泥痕，显然急着赶来。他的面容本来算得上端正，可当他真正看见站在甲板上的康拉德，以及他身后那一群过于安静、气质也过于整齐的“护卫”时，瞳孔还是不由自主缩了一下。
那种紧张几乎肉眼可见。
康拉德看了他一眼，就知道这人怕自己。
而且怕得很厉害。
年轻军官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显得更强硬些。
“按照瑞克领河运临时条例，我们需要检查你们的货单、人员名册和目的地文书。”他尽量保持平稳地说，“所有来自希尔瓦尼亚方向的船只，现在都要接受额外检查。”
他这话一出，甲板上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若是普通商队，船长这时候多半会一边骂娘一边配合。
可问题在于，他们不是普通商队。
这些“货物”和“人员”里，站着整整五十名吸血鬼。
康拉德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那名军官。
那双眼睛太沉，太压人，以至于后者刚硬撑起来的气势几乎瞬间又往下塌了一截。
“文书。”康拉德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旁边一名吸血鬼立刻递上准备好的货单与通关文书。
年轻军官接过去，假装认真查看，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忍不住往康拉德和那些沉默护卫身上飘。
那种本能的不安越来越重，像他手里的纸不是纸，而是什么会随时咬住他手腕的东西。
短须战斗牧师则没有看文书。
他只盯着康拉德。
更准确地说，是盯着他和他身后这些人身上那种几乎遮不住的黑暗气息。
不邪恶，不嗜血，不狂乱，但毫无疑问——是黑暗生物。
而且数量庞大。
“你们从哪来？”那位战斗牧师突然开口。
康拉德视线转向他。
“希尔瓦尼亚。”
“目的地？”
“米登领。”
这两个字说出口时，战斗牧师眼底明显闪过一丝警觉。
“去做什么？”
康拉德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很清楚，真实答案不能说。
他是奉弗拉德之命北上支援艾维娜，可在如今这种局面下，这句话一旦说出口，等同于把整条河关直接推入开战边缘。
于是他只道：“私事。”
这回答显然不能让对方满意。
年轻军官终于勉强找回一点勇气，冷声道：“希尔瓦尼亚的‘私事’，可不在瑞克领自动放行的范畴内，尤其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终于鼓足劲，把后半句硬顶了出来。
“尤其是当船上装着这么多……可疑人物的时候。”
“可疑？”康拉德缓缓重复了一遍。
一瞬间，周围几名吸血鬼的目光都变了。
他们当然知道自己是什么，也知道帝国多数地方的人怎么看他们。但“可疑”这个词，在此刻从一个紧张到几乎手抖的年轻军官嘴里说出来，仍带着某种刺耳的侮辱感。
康拉德心里的焦躁感又翻了一次。
可他没有动。
没有一拳把对方的头砸进船板，也没有冷笑着撕碎那些虚假的盘查程序。
他只是呼吸很慢地问：“你想检查什么？”
战斗牧师向前一步，身上那种属于秩序神明体系的压迫感也随之加重。
“你们每一个人。”他说，“还有船上的每一件货物。”
“没有这个必要。”康拉德说。
“有没有必要，不是由你来决定。”
如果康拉德等人要在瑞克领停靠和修整，那么对方要求检查自然是合情合理的，但是康拉德等人只是路过，这种盘查就明显是故意刁难了。
空气里的火药味几乎已经能点着了。
甲板上的吸血鬼们无声地调整了站位，不是明显的战斗姿态，却像一群被压住獠牙的狼，只等某个瞬间同时扑上去。
河关高台与堤岸上的士兵们也察觉到了不对，更多长矛和弩机开始转向，连附近别的船只都在悄悄后退，生怕自己被卷进去。
康拉德很清楚，若真打起来，结局会怎样。
这支河关部队，包括那几名战斗牧师在内，根本挡不住他们。
五十名新生代吸血鬼，足以打穿整个河关。
问题不是能不能赢，而是不能打。
艾维娜在北面争分夺秒。
他若在这里把瑞克领河关干成血池，别说增援，光是由此掀起的政治和宗教风暴都足够把所有事情彻底拖进泥潭。
他必须忍。
哪怕心里的不祥预感已经像细针一样越扎越密。
“我们没有恶意。”康拉德最终压着声音说，“让开。”
他这句话其实已经是让步。
甚至可以算得上克制。
可有些时候，局势不会因为一方的克制而变好，反而会因为所有人都太紧张、太害怕、太等着谁先犯错，而被一根最细的线瞬间扯断。
就在这时，河关高台上忽然传来一阵短促而高昂的祷词。
不是对话。
是神术引导。
谁先开始的，几乎没人看清。
也许是那个负责盘查的年轻军官在面对吸血鬼时太过紧张，误把某个动作当成了进攻前兆；也许真有某种暗中的力量在此刻狠狠推了一把。总之，在双方都还没真正动手的瞬间，瑞克领一方率先发起了攻击。